第9章 三眼金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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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星斗大森林

穿过这里再往前，就能到日月帝国了。

古木虬结的枝桠遮蔽了天空，漏下几缕光柱。龙采琛靠在粗糙冰冷的树皮上，微微喘息着，打算停下休息一会儿。

“哼，人类？”

一个冰冷、稚嫩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森林的沉寂。那声音不高，却瞬间刺穿了肺腑，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龙采琛猛地抬头。

就在前方不足十步的地方，一道璀璨的金光撕裂了晦暗的林荫阴影。那光芒并非火焰般跃动，而是如同融化的液态黄金，纯粹、凝练，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光芒的核心，站着一个身影。

它形似雄狮，身躯却流淌着一种介于实体与光焰之间的奇异质感。覆盖周身的毛发是纯粹的金色，每一根都仿佛由最纯净的赤金铸造，在昏暗的光线下兀自熠熠生辉，驱散周遭的阴霾。四肢矫健有力，踏在腐叶之上，无声无息。最令人心悸的，是头颅中央，介于双耳之上，那只缓缓睁开的竖瞳。它并非寻常肉眼，更像是一轮被强行禁锢在额骨上的、缩小了无数倍的烈日，凝固的金焰在其中缓缓流转，目光所及，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要被那纯粹的威严点燃、灼穿！

那竖瞳冷漠地转动了一下，精准地锁定了靠在树根旁的龙采琛。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刮过她的脸庞，带来一阵细微却刺骨的灼痛感。下一瞬，金光陡然暴涨，锐利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道纯粹由凝练金光构成的长枪，凭空出现在那瑞兽的身前。枪尖细长、冰冷，携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瞬间跨越了那微不足道的十步距离，带着死亡的气息，稳稳地悬停在龙采琛的喉咙前方。

凛冽的杀气，混杂着瑞兽本源带来的磅礴威压，骤然捆缚住她的四肢百骸。

冰冷的枪尖距离咽喉皮肤不足一寸，那锐利的锋芒几乎要刺破皮肤。龙采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枪尖上缠绕的、源自上古星斗森林的纯粹凶戾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领地闯入者而勃发的怒火？

龙采琛的目光，却并未在那随时可以终结自己生命的枪尖上停留太久。她的视线平静地向上移动，越过那璀璨逼人的金芒，落在了瑞兽头颅中央那只缓缓转动的竖瞳上。那眼睛里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足以让寻常魂师瞬间肝胆俱裂。然而，她的眼神依旧如同寒潭深水，波澜不起，只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面对未知生命形态的纯粹探究。

喉咙前的枪尖纹丝不动，传递着无声的警告和驱逐。帝皇瑞兽——三眼金猊，竖瞳中的金色流火似乎燃烧得更盛了些，显然对这个闯入核心区的人类如此平静的反应感到一丝意外，甚至是不满。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值得摧毁还是不值得费力的物品。

森林的寂静被这无声的对峙拉扯得更加紧绷。

龙采琛的视线缓缓偏移，落在散落在脚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包裹上。包裹在刚才的撞击中散开，露出里面几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粗陶罐子。她沉默了片刻，身体的动作极其细微，只是喉间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发声的路径没有被那冰冷的枪锋阻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会烤鱼吗？”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小包裹上，语调平铺直叙，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话音落下，似乎连那柄金光凝结的长枪都极其微妙地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帝皇瑞兽竖瞳中的金色流火猛地一荡！威严冰冷的线条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充斥着原始力量与领地尊贵感的竖瞳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是荒谬，最后定格为一种被冒犯尊严般的薄怒。

“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带着绝对上位者的威压。它庞大的头颅微微低伏，金色的鬃毛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竖起，那柄悬停的黄金龙枪猛地向前推进了半寸！枪尖上蕴含的锋锐气息几乎已经触及了龙采琛颈部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刺痛。

它显然从未遇到过如此……不合常理的人类。闯入禁地，面对死亡威胁，不恐惧，不跪地求饶，却问它会不会烤鱼？这简直是对它帝皇威严的亵渎！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杀机弥漫的瞬间——

一阵极其微弱的风，打着旋儿掠过。风里，裹挟着一丝刚刚逸散开来的、奇妙的气息。

那是一缕辛香，带着一种干燥而热烈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能瞬间唤醒味蕾的复合芬芳。这气味极其微弱，却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帝皇瑞兽那敏锐到超乎想象的嗅觉壁垒。

那充满威慑力的低吼戛然而止。

悬停在龙采琛喉前的黄金龙枪，那凝练如实质的光芒，极其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枪尖上逼人的锋锐感如同退潮般收敛了一丝。

帝皇瑞兽那颗威严头颅上的竖瞳，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光，但眼角的余光，却难以抑制地、极其迅速地朝着龙采琛脚边那个散开的小包裹瞥去。那包裹里的陶罐，正是这微妙香气的源头。

它巨大的身躯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那份高高在上的、属于森林帝皇的凛冽威压，在这一瞥之间，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隙。

森林似乎陷入了另一种诡异的寂静。不再是杀机四伏的对峙，更像是一种……被意外打断的僵局。

龙采琛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凝滞和那微妙瞥过来的目光。她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刚才那柄威胁生命的金枪并不存在。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避开了那依旧悬停的枪尖轨迹，伸出手，精准地捡起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粗陶小罐。

罐身质朴无华，甚至沾着些许泥土和苔藓。她拔开塞得紧紧的软木塞，一股更为浓郁的、混合着辛香、咸鲜和独特复合气息的馥郁香味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压过了周围的草木气息。

这一次，效果更加显著。

嗡——

黄金龙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凝实的金光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枪尖不由自主地朝后缩退了至少一寸以上！

帝皇瑞兽的身躯极其明显地顿住了。它那颗高傲的头颅微微侧了过来，额间那只竖立的金色瞳孔依旧威严地锁定着龙采琛，但目光深处那份冰冷的审视和杀意，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困惑所取代。它的鼻翼，微不可查地急速翕动了几下，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从未闻过的奇异香气。

龙采琛仿佛没有看见它所有的反应，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目光越过那缩退的金色枪尖，迎向竖瞳深处那复杂的情绪。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声音也如同叙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不会？”

短暂的沉默。风穿过林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帝皇瑞兽覆盖着璀璨金毛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悬停在半空的那柄黄金龙枪，一点一点地、极其不情愿地，向后退缩。那凝聚的、足以洞穿魂圣的金芒，开始出现一丝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和涣散。

终于，那纯粹金光构成的枪身完全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林荫深处。

竖瞳中的金色流火依旧在燃烧，但那份冰冷的锁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警惕并未完全解除，却混合着一种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被那奇异香气勾起的不自觉的探究。

它庞大的头颅微微昂起，金色的鬃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音节，不再是威胁的咆哮，更像是一种傲慢的宣告：

“哼！吾乃帝皇瑞兽，星斗气运所钟……区区凡俗烟火之事……”它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天生的尊贵腔调，试图强调自己的身份，掩盖那被勾起的好奇心。

然而，话语的最后，那刻意维持的威严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巨大的、覆盖着金毛的爪子，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身下厚软的腐殖层上刨了一下。

“……但，”那威严而稚嫩的声音微妙地低了一个调子，语速似乎也快了一点，“如果你执意要献上技艺……我倒可以勉强……看看你有何不同之处。” 它努力维持着昂首的姿态，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龙采琛手中那个散发着奇异魔力的小陶罐，那条原本象征着威严、此刻却悄悄在身后小幅度左右晃动的金色尾巴尖，彻底出卖了它内心的真实想法。

龙采琛的视线在那轻轻晃动了一下的金色尾巴尖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转瞬即逝。她没有回应瑞兽那带着点色厉内荏的“恩赐”语气，只是沉默地转过身。

她走到潭边，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俯身，左手探入冰凉清澈的水中，五指张开，仿佛只是随意地往水中一拂。平静的水面下，两道银白色的细长影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毫无挣扎之力地破水而出，精准地落入她摊开的右掌之中。那是两条肥硕的银鳞鱼，尾巴还在无力地拍打着，溅起细碎的水珠，在昏暗中折射出微弱的银光。

她的指尖闪过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银芒。不见刀光，两条鱼的鳃、内脏瞬间被剔除干净，只留下处理得无比干净、闪烁着珍珠般光泽的鱼肉。

她走到潭边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大青石旁，随手拾起几截干燥的枯枝。指尖再次轻描淡写地一划，刺啦一声轻响，一簇幽蓝带金的火苗凭空在枯枝底部燃起，发出噼啪的轻响。

帝皇瑞兽站在原地，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跟随着龙采琛每一个动作。从精准的取鱼，到匪夷所思的无声处理，再到那簇凭空燃起的奇异火焰……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与它认知中的人类截然不同的气息。那不是魂力运行的轨迹，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某种规则近乎本能的驾驭？它敏锐的本能感知悄然开启，试图捕捉那火焰深处的气息，却只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隐隐的屏障。

好奇心如同藤蔓，在它心底无声疯长。

龙采琛将两条处理干净的鱼用洗净的柔韧树枝穿起，架在了篝火上方。她拿起那只粗陶小罐，带着薄茧的手指捻起里面的粉末，均匀洒落在银白的鱼身上。辛香、咸鲜的气息瞬间被火焰的热力激发出来，牢牢地钩住了帝皇瑞兽所有的感官。

火焰舔舐着鱼皮，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银白的鱼肉在热力下渐渐收紧，边缘泛起迷人的金黄色泽。油脂被逼出，滴落在火焰上，腾起一缕缕带着奇异香味的白色烟气。

好歹跟着霍雨浩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烤鱼的技艺也“传承”了下来。

那块平整的青石成了临时的桌子。龙采琛将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内里雪白鲜嫩的烤鱼放在一片洗净的巨大阔叶上，推向青石的另一端。

帝皇瑞兽早已按捺不住。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威严外形不太相符的敏捷凑了过来，金色的头颅几乎要贴到那热气腾腾、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烤鱼上。竖瞳中冰冷的威压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几乎闪着光的好奇与渴望。它先是用力嗅了嗅，贪婪地吸取着那从未体验过的复合香气，喉咙里发出愉悦至极的细微咕噜声。然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头——那舌头竟也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极其快速地舔了一下滚烫的鱼皮边角。

“嗷！”一声短促的低呼，带着点被烫到的气恼，但更多的是吃到美味后的惊喜。它立刻低下头，不再顾及形象，大口撕咬起来。酥脆的鱼皮在利齿下碎裂，发出令人愉悦的声音，鲜嫩滚烫的鱼肉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和一丝撩动人心的辛味，瞬间在口中爆开。

它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阔叶上，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兴奋地快速摇晃着，拍打着地面，扬起一小片枯叶尘埃。咀嚼的声音响亮而满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含糊的、被烫得丝丝吸气却又舍不得停下的嘟囔。

龙采琛坐在青石的另一侧，手里拿着自己的那条鱼，安静地吃着。她的动作很慢，咀嚼无声，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那金色的大脑袋和那条兴奋摇晃的巨大尾巴，唇角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潭水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青石旁两个奇异的食客。

帝皇瑞兽终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阔叶上只剩下干净得如同被洗刷过的鱼骨。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油光和珍贵调料粉的嘴角，连鼻尖都带着那诱人的辛香气味。竖瞳中先前仅存的最后一点警惕早已被满足和新奇取代，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向龙采琛，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探究欲。

“人类的食物……原来是这样的？”它的声音不再刻意端着腔调，带着饱食后的慵懒和纯粹的好奇，“你身上的味道……和森林里那些偷偷摸摸进来的家伙不一样。”

它巨大的头颅凑近了一点，竖瞳专注地打量着月光下的少女，“没有他们那种……黏腻贪婪的臭味。你的力量……也很奇怪。”

它的语气带着兽类特有的直白，“像撕裂的……空间的缝隙？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像……像快要熄灭的篝火灰烬里藏着火星的感觉？神性？不对……又不太一样……”

瑞兽困惑地歪了歪巨大的脑袋，三只眼睛都在努力“思考”着什么，“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