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古光明界,光明城。
“我要沐浴。”
花园里,涂山玖瑜对侍奉在身后的婢女说。
“是,小姐。”
得了吩咐,婢女躬身行礼后退了下去。
涂山玖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血渍。
还好自己出门之前换了身红色的衣裙。
不然光凭石昊大片大片染到她身上的血,就够族中那些家伙们紧张了。
到时候又被拉着问东问西。
想想就烦。
顺手捋好有些皱了的裙摆,涂山玖瑜抬头,恰好见有一片素白的花瓣顺着风飘到眼前。
鬼使神差的,她多看了花瓣几眼。
那是梨花的花瓣。
素白雅致,有股淡淡的香气。
她记得在来时路上有一棵很大的梨花树。
满树白色,花开得正盛。
她转过身,见梨树就在不远处。
素雅的梨花,瓣瓣冰清玉洁,簇拥在枝头。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令人心醉。
“树上怎么好像坐了一个人。”
细看时,涂山玖瑜发现满树的素白中夹杂了抹若隐若现的淡紫。
像是有谁在雪白的画布上轻轻点了几笔胭脂一样。
她往梨树的方向走去。
到了树下,她抬头,见树上正坐了位美人儿。
美人坐在枝干上,右手支着下巴,左手执一把云锦团扇,遮住半张妖媚脸,只露出了一双金色竖瞳的狐狸眼。
慵懒又勾人。
她赤足悬空,脚系金链。
随着轻轻晃动,金链上细小的铃铛发出极轻的响声。
银发挽髻,斜插着一支赤金镂花红宝石长簪。
簪子上的红宝石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散发耀眼光晕,直接把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长长的流苏坠着珍珠落到她肩头,见涂山玖瑜呆住,涂山娇发出一声轻笑。
团扇移走,露出她娇艳的容貌。
面若芙蓉,齿如编贝。
那笑声带着女子的娇俏,隐隐有几分嘲笑在里面。
涂山玖瑜回过神,对树上的美人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
“前辈。”
转身就走。
身后涂山娇懒懒的声音飘过来:“你走哪儿去?我是会吃了你,还是跟你有仇?”
你跟我没仇,但宁川跟石昊有啊。
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宁川针对我。
思来想去,涂山玖瑜还是转身对涂山娇露出一笑。
眉眼灵动,分外娇美。
“还有,”
涂山娇坐直身子,云锦团扇轻轻扇了扇。
“什么前辈?我名涂山娇,实际年龄与你差不了多少,干嘛把我叫那么老?”
可按照辈分来说,你确实也比我老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涂山玖瑜面无表情。
“哦。”
涂山娇:“……”
她盯着涂山玖瑜看了两眼,忽然也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别装傻了,你知道我是专程等你的。”
涂山玖瑜:?
傻了眼了,她还真不知道有人在等她。
以为是凑巧遇上的。
见涂山玖瑜不语,涂山娇又道:“从巢界离开后,我一直有在关注你们的消息,尤其荒,那个罪血大凶。”
“那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涂山玖瑜道。
“呵呵~”
美人的娇笑声从树上传来,像花瓣飘散。
涂山娇从枝头跃下,裙裾翻飞,描边绣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花在风中舒展开,层层叠叠。
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赤足踩在地上上,金链轻响。
随她动作,步步生花,摇曳身姿。
竟像海棠花盛开在她脚下一般。
涂山娇问:“那个荒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自从知道涂山娇跟宁川的关系后,涂山玖瑜就总觉得涂山娇会帮着宁川对付石昊。
她一拧眉,说道:“他不去寻自己的机缘造化,来这里做什么?”
“宁川闭关去了,我也将闭关。”
涂山娇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还想着在闭关前见一见那个罪血呢,真是没缘分。”
说完眼波流转,那双狐狸眼像盛着一汪春水,又像藏着什么钩子,轻轻一瞥就能把人魂勾走。
同样都是狐狸,那点媚术对她可没用。
涂山玖瑜直接道:“见了他,你好给宁川传消息吗?”
涂山娇笑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涂山玖瑜身侧时停了一停,侧过脸看她。
“我与宁川同行五世,帮他传递那罪血大凶的消息没什么不妥吧。”
涂山玖瑜没应,心道那你可找错人了。
她想完扭身就走。
“这么着急走,”身后涂山娇的声音不紧不慢追上来,“你是打算去哪儿啊?”
涂山玖瑜头也不回:“我要去闭关。”
“你想修出第一道仙气迈出那一步,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涂山玖瑜停住,扭头看她。
“怎么,你想试试我的身手?”
涂山娇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在梨树下,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发间、那把云锦团扇上。
她仰头,用一种接近俯视的姿态看着涂山玖瑜。
不在柔情似骨,反而包含犀利。
涂山玖瑜自小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下长大,最受不了被人瞧不起了。
她直勾勾盯了回去。
“我知道你是族中除我之外,第二个天生九尾,被奉为神女的族人。”
涂山娇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落花上,金链轻响。
“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资格承受那些东西。”
“你所指的资格是——”
涂山玖瑜蹙眉。
涂山娇轻笑:“都有。”
无论是第一道仙气,还是神女之名。
原来是想试探我的实力。
涂山玖瑜心里“嘁”了一声,嘴上道:“那便奉陪!”
涂山娇把团扇在手中转了个圈,她看着涂山玖瑜,那双金色的眼睛认真起来。
“听说你剑术惊人,在一中天骄初代中很有名望,今日你我便以剑论道。”
话音刚落,涂山娇动了。
没有宝术,没有符文,只是随手折了根梨花枝。
白皙的手指捏着枝干,素白花瓣簌簌落了一袖。
她手腕一转,花枝斜斜挑起,朝涂山玖瑜眉心点去。
银剑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剑势绵里藏针,涂山玖瑜一招便拆了涂山娇的招式。
涂山娇轻笑,花枝顺势下压。
银剑受震,嗡鸣声不止。
涂山玖瑜顺势拔出银剑中的子剑,朝涂山娇的肩颈刺去。
那是柄子母双剑。
子剑藏在母剑中,专在近身作战中打个出其不意。
几招后,涂山娇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
“你的身手果然不错。”
涂山玖瑜没搭话,手上动作不停。
最后,子剑划出一道弧线,从涂山娇耳侧掠过,带起她几缕银丝。
涂山娇眯了眯眼。
“承让了。”
涂山玖瑜收回子剑,指尖捻起落在母剑上的一片花瓣吹掉。
涂山娇这时也丢掉手上花枝,拍了拍手。
“行了,算你勉强过关吧。”
“勉强?”
云锦团扇重新出现在手上,涂山娇道:“我们是在没有施展宝术的情况下切磋的,而且是点到为止。”
言外之意是动起真格来你不定能赢。
“那就动真格试试!”
涂山玖瑜被她挑起了斗志。
“我就要闭关了,现在没空陪你做那些无聊的比试。”
涂山娇转身,裙摆上的海棠花随着她的动作收拢,像是在慢慢合上。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稍稍偏过头。
“我与宁川虽相识数世,但他与罪血的事我不会参与,也不想参与。”
她勾起一个笑,“你不必对我抱有敌意。”
说罢便化作无数流光溢彩的蝶影,四散飞舞,消失在了此地方圆的各个角落。
见她消散,涂山玖瑜微微一怔。
她对银狐仙子的敌意难道很明显吗?
明明她也一直有在告诉自己克制好吧。
原来她那股敌意就差直接摆明面上了。
涂山玖瑜叹了口气,她还是学不会把情绪都隐藏起来。
还是那个喜形于色的性子。
先前吩咐下去准备沐浴的婢女走了过来,躬身道:“小姐,汤池已经准备好了,可否移步?”
“现在就去。”
涂山玖瑜颔首。
“是。”
婢女低声应道,走在前面给涂山玖瑜带路。
涂山玖瑜的闭关地是在雨界。
那是一座藏于万丈飞瀑之后的仙家洞府。
洞口常年被水雾笼罩,日光穿过水帘折出七彩虹霓,像天地间挂了一匹会流动的锦缎。
往内走,洞府深处却干燥温暖。
石壁上刻的有仙古时期的符文。
历经万载光阴依旧泛着淡淡莹光,将整座洞窟照得明澈如晨。
传说,仙古时曾有一位真仙在此悟道升华,而石壁上那道深刻的坐痕便是他留下的。
后来者坐于其上,依旧能隐约感应到仙古时期残存的道韵。
涂山玖瑜盘膝坐在那处凹陷的石台上,闭目凝神。
关于如何修出第一道仙气,她心中一直有个大概的雏形。
像是隔着浓雾看山,知道那山在那里,知道它有多高多险。
可真要伸手去触,指尖触到的只有雾气。
她猜,应该是历练得不够。
自进仙古以来,她一直处于放松阶段。
历练的不多,战斗的经历也不多。
宝物,修炼场所。
于她而言不过触手可得。
地位,权势。
更是应有尽有。
可实力都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来的。
这是石昊告诉她的道理。
那是他从下界杀到上界,用了十几年的经历总结出来的。
于是她便决定跟着他,一起出去走走,历练历练。
好在这次的历练是对的。
随着时间推移,第一道仙气已经隐隐有了雏形。
洞府外,飞瀑轰鸣,虹霓流转。
距离雨界不远的寒界,一座雪山上,太阴玉兔正坐在悬崖边,百无聊赖的眺望雪山对面的山峰。
隐约能看到,对面山峰的悬崖边上,盘坐着在雪地上闭关的石昊。
“那家伙一动不动就这样一直傻坐下去?”
太阴玉兔咕哝。
从三千青石路离开后,曹雨生就带着他们去了葬界。
他们先是去了葬界断元山,之后又参加了遗族拍卖行,顺便还见证了石昊斩杀堕神岭的堕神子场面。
在后面,他们聚在一起喝了点小酒。
酒值正酣处,每个人说出了对将来的打算。
清漪要去同主身做个了断,曹雨生也去了阵界感悟万阵。
只有太阴玉兔和打神石留了下来,跟在石昊身边。
自从石昊在寒界闭关后,一兔一石就在寒界寻找仙珍。
结果一个月过去,一个影子都没看到。
“轰!”
突然,他们所在雪峰的对面雪山上,出现了一道道火焰。
火焰有的来自天穹,自天上坠落,有的则生于虚空。
原本蕴含着规则与神力的冰雪,在被火焰触碰到的瞬间溶化。
白雪皑皑的雪山眨眼就成了座岩浆山。
“天啊!”
见此情形,太阴玉兔差点闭上的眼睛忽地瞪大,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雪山看。
紧接着,一兔一石都感受到了有仙道气息从对面雪山传来。
接着,雪山原本被融化的白雪再次出现。
而那火光却越烧越旺。
太阴玉兔和打神石并排坐着。
看火光融化了雪山,白雪又瞬间覆盖了山峰。
如此循环反复,不知多久。
一时间,两个家伙都忘记寻找仙珍的任务。
他们呆呆看着盘坐在雪山上的石昊,看他在那里接受无穷道火焚身。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
在此期间,各种道音响起,犹若禅唱,又似诸天仙魔在诵经,震撼人心。
太阴玉兔和打神石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是他引发的这等异像吗?”
清漪的声音从半空传来,把太阴玉兔和打神石从发呆状态拉了回来。
“他这是修为又有了突破?”
“清漪姐姐你来啦!”
太阴玉兔高兴的小跑到清漪跟前,“就是他引发的异像,都烧了三天啦!”
打神石飘过来问:“你不是说要与那个月婵做个了断吗,打赢了?”
“没有,”清漪摇头,“我们两个都负伤了。”
她说这话时脸色有些苍白。
太阴玉兔闻言,连忙取出一株圣药。
“这是先前采来的圣药,你吃点补一补。”
清漪轻声一笑:“无妨,休息一下就好。”
她温温柔柔的几句话化解了太阴玉兔的担忧,而后询问起了此地情况。
闻言惊讶:“此地仙道气息充盈,神珍绝不会少,你们何不去找找?”
“在找呢!”
太阴玉兔脆声道,“我和打神石一直再找呢!”
只是一直没找到而已。
后面的话她就不好意思说了。
显得她和打神石这一个月以来有点碌碌无为了。
“那你们去寻仙珍吧,我估计应该埋在地下。”清漪道,“我可以一边在此恢复,一边为他护法无虞。“
太阴玉兔和打神石一听,那感情好。
正愁这着一个月以来找不到仙珍又不敢离的太远的问题。
这下有清漪守在这里,想去哪儿找就去哪儿找。
太阴玉兔化出兔子原形,一溜烟的就跑没影了。
打神石更是二话不说,一头扎进雪地里。
半日后,返回来的太阴玉兔和打神石面面相觑。
石昊呢?
他怎么不见了?
“人呢?”
寂寂寒风中,太阴玉兔在风中凌乱。
“他会不会跟清漪姐姐走了?”
打神石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应该啊,就算两个人有事,也该打声招呼。”
刚才它明明感知到石昊悟道失败,气息衰弱。
按理说该在这里疗伤调理才对,怎么还反而跟清漪离开了。
“那他和清漪姐姐到底去哪儿了?”
“嗯……”
打神石一边回忆,一边琢磨。
“坏了!”
几乎同一时间,一兔一石纷纷叫出声。
“是月婵?!”
“她好大的胆子,居然摸到了这里!”
忽然,白衣飘飘,清漪破空而来,降落到太阴玉兔和打神石跟前。
真正的清漪就在他们跟前,但他们并不信。
太阴玉兔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蓄力腾空,一脚踹出。
她怒道:“好你个月婵,竟然敢骗我们!说!你把石昊弄到哪里去了!”
打神石紧接其后。
石身泛光,朝那道白影撞过去。
清漪没有动,出手轻轻一挡,接住了太阴玉兔的脚,声音平静:“你又爱喝酒又爱吃肉。”
太阴玉兔收了脚,一副秘密被拆穿了的窘迫。
“没有吧……”
清漪又接下打神石的攻击,不紧不慢:“还有你,你最懂法阵,还爱吃石头。”
打神石和太阴玉兔对视一眼,惊道:“你真是清漪!”
“啊——,刚才那月婵可把我们坑惨了!”
打神石气的大叫。
太阴玉兔又确认了一遍:“清漪姐姐,真的是你吗?”
清漪点头。
打神石急道:“快去救人,石昊有危险了!”
“对,赶紧去追月婵!”
“你们别急。”
清漪示意他们冷静下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情绪。
“石昊现在不会有危险,她的目标是我,想藉此等着我入瓮。”
太阴玉兔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清漪垂下眼睫:“我与她激战,不久前曾经短暂融合。”
在那一瞬间,彼此都知道了双方少许秘密。
两人都非常人。
尽管是一体同源,但到了目前这等境界,足够自我封印不被对方感知。
可在融合的那一刻,彼此的一些事再难掩饰,直接被被对方洞悉。
分开后,两人受伤,各自退去。
她马不停蹄地想见石昊,结果路途上发现月婵似乎冲着阵界去了,目标是曹雨生。
“我被误导了,她以部分魂力引我多走了段冤枉路,我虽然觉察了,但还是慢了一步。”
“这个月婵太可恨了!”
太阴玉兔听后愤愤不平,鼓着腮帮子,想骂又不好骂。
毕竟那个狡猾的月婵是清漪的另一面。
清漪没有接话,目光望向远处,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想必等我出现时,她一定会给我准备一份大礼。”
而后,她腾空而起,朝一个方位冲去。
“清漪姐姐,我们与你同去!”
“不必。”
清漪停在空中,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最终的结果肯定是灵魂的战斗,我与她融合,你们若在场,能对付合二为一躯体吗?多半还会被她利用从而威胁我。”
太阴玉兔呆呆愣住,“那怎么办啊?”
打神石忽然开口,石声里带着点犹豫:“我听说,那个月婵曾经在大小姐的手上吃过亏,如果我们把她找过来,或许能帮上忙。”
“大小姐?”
清漪微微侧目。
打神石嘿嘿一笑,石头脸上出现了几抹不好意思。
“就是涂山玖瑜,我之前被她威胁过,不让叫真名。”
清漪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轻轻摇头:“或许吧,只是她身在光明界,又或许在别处,不一定能找到她。”
“清漪姐姐你可别小瞧我们兔子的速度!”
太阴玉兔这时候蹦了起来,两只眼睛里全是认真。
“我们可是很快的!”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清漪嘴角微微动了动。
微一思索,她道:“好,快去快回。”
太阴玉兔“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化成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