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向安猛地睁开眼睛。夕阳正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血痕，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腕间青紫的针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2020年9月1日"——护士站的电子钟闪烁着这个日期。她重生在悲剧开始前三个月。

三个月后，尹挚会在乒乓球台旁拦住她，少年额前的汗水折射着阳光："要不要和我打个赌？"那时的她不知道，这个笑容干净的男生口袋里揣着李湘送的薄荷糖，也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别人赌局里的筹码。

"江夏同学？"班主任第三次提醒，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上。向安——现在应该叫江夏了，手指微微发颤地捏住转学证明。八中墨绿色的校服散发着崭新的棉布气息，这让她想起一中厕所里永远散不去的84消毒液味道。

"听说你从一中转来的？"后排男生故意提高音量，"该不会是被退学..."话音未落，一本物理书重重拍在课桌上。靠窗最后一排的少年抬起头，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过冷光，他校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狰狞的伤疤。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祁放！"班主任的粉笔断成两截，"不想听课就出去！"

被叫做祁放的男生嗤笑一声，单手撑住窗台翻身跃出教室。三楼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他像只矫健的黑豹落在树杈间，惊起一片麻雀。江夏看着他在树影间渐行渐远，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被剪碎的作业本，也是这样纷纷扬扬地落在樟树枝头。

暴雨在放学时倾盆而下。江夏撑着伞经过便利店，透过雨幕看见祁放蹲在屋檐下。他校服外套不见了，白衬衫上洇开大片暗色，左手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把蝴蝶刀。感应门"叮咚"开启的瞬间，他抬眼望来，目光比刀锋更冷。

货架上的关东煮咕嘟作响，江夏拿起两串鱼丸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祁放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正把染血的棒球棍扔进垃圾桶。他苍白的脸上溅着血点，却笑着对收银员说："来包烟，要最烈的。"

"同...同学..."收银员吓得结巴。江夏突然把鱼丸放在柜台："再加两份关东煮。"她掏出湿巾按在祁放渗血的手背上，"创可贴两块钱，现金还是扫码？"

祁放怔住了。雨声忽然变得很遥远，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下，女生睫毛上还沾着水珠，校牌上"江夏"两个字泛着微光。他想起下午在天台，这个转学生看到他手背伤口时瞬间缩紧的瞳孔——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就像...就像曾经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玻璃门在暴雨中不断开合，祁放手背上的血珠滴在关东煮汤汁里，晕开细小的涟漪。江夏按在他伤口上的湿巾已经染成淡粉色，这个距离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水雾。

"松手。"祁放突然抽回胳膊，蝴蝶刀擦着江夏的耳际钉进身后的饮料柜。易拉罐接二连三炸开，碳酸饮料混着玻璃碴溅在两人裤脚。

收银员尖叫着蹲下，江夏却站在原地没动。她闻到了铁锈味里混杂的松木香——和前世尹挚打完球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个认知让她胃部痉挛，指尖不受控地颤抖。

祁放眯起眼睛。少女苍白的脸在冷柜灯光下近乎透明，那种熟悉的恐惧又出现了。不是普通学生见到血光的惊慌，而是被勾起某种更深层记忆的应激反应。

"你..."他刚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引擎轰鸣。三辆摩托车急刹在雨中，车灯将雨幕切割成碎片。为首的红发女生甩掉头盔，眉骨上的银环在闪电中发亮。

"祁哥果然在这！"她踹开玻璃门，身后的跟班突然发出怪叫："这不是白天转来的大小姐吗？祁哥这么快就换口味了？"

江夏后退时撞到货架，止痛药和绷带稀里哗啦落了一地。这些声音突然和记忆重叠——是剪刀划破校服的声音，是拖把桶翻倒的声音，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闭嘴。"祁放的声音比冰柜还冷。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镇痛喷雾，金属罐身在他掌心发出危险的变形声。红发女生脸色骤变，讪笑着退到雨里："开个玩笑嘛..."

次日早读前，江夏在储物柜发现件黑色外套。袖口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内侧用金线绣着"QF"，领口处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她正要细看，身后突然传来嬉笑。

"这不是祁哥的衣服吗？"三个女生围上来，为首的短裙上别着骷髅头胸针，"转学生本事不小啊，第二天就搭上祁放了？"

江夏沉默着锁上柜门。这个动作激怒了对方，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突然扯住她头发："装什么清高？听说你从一中转来是因为..."

惨叫声划破走廊。江夏自己都没想到会条件反射般扣住对方手腕，那是前世无数次被按在厕所隔间时学会的反擒拿。女生疼得跪倒在地时，她看见祁放倚在楼梯拐角，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早啊江同学。"他晃了晃手里的豆浆，塑料杯上凝结的水珠落在地板，"教导主任正在查监控，你说他要是看到..."

话没说完，跪在地上的女生突然跳起来："祁哥我们错了！"三人跌跌撞撞跑开时，江夏注意到祁放卫衣兜里露出半张泛黄的照片——那上面穿碎花裙的背影，竟和她前世一模一样。

午后的解剖室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江夏作为生物课代表来取标本，却在储物架深处发现本残破的校刊。2018年秋季刊头版照片上，穿八中校服的女生正在国旗下演讲，标题是《优秀学生代表许悠然专访》。

血液瞬间凝固。照片里的女生有着和她前世相同的眉眼，只是气质更加明媚。报道日期是10月25日——正是许悠然坠楼身亡的前三天。

"找到你了。"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江夏转身时碰翻了标本罐，青蛙内脏泡在淡黄色液体里缓缓下沉。祁放不知何时站在窗边，手里抛接着解剖刀，刀尖折射的光斑在他颈间跳动。

"许悠然。"他准确念出这个本该无人知晓的名字，看着江夏瞬间惨白的脸色轻笑，"你盯着自己照片看的样子，真像照镜子的吸血鬼。"

蝉鸣声突然变得尖锐。江夏后退时撞到解剖台，金属托盘上的手术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祁放抬脚踩住滚到面前的刀柄，从口袋里掏出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沾血的校牌——正是前世别在向安胸口的那枚。

"昨天在体育馆后面捡到的。"他隔着塑料袋摩挲校牌上的血渍，"你说奇不奇怪，这东西应该和一中的尸体一起火化了才对。"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再次倾盆而下。祁放的影子完全笼罩住江夏时，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撞开。浑身湿透的许佑举着手机冲进来："安安！论坛上有人发了你在天台的照片！"

江夏如坠冰窟。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昨天中午的画面：祁放俯身靠近她的瞬间，拍摄角度巧妙得像是亲密拥吻。发帖人ID叫"旁观者"，配文只有一行血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