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朋友至少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都很讨厌他的哥哥麦考夫。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的时候,发现夏洛克站在公寓门口,盯着221B透着暖光的窗户,煤油灯把暗黄色的光线有气无力地打在他的脸上,反映着警惕的信号。
“夏洛克,那会是哈德森太太吗?”
他摇摇头,自顾走向公寓的楼梯。“是一个比哈德森太太还要危险的人。”他停在了房间门口。
我握紧手杖,猛地推开房门,面前是麦考夫那故意夸大的微笑。“欢迎回家,亲爱的医生,还有我那不太亲爱的弟弟。”桌子上躺着一瓶名贵的“帝王”牌威士忌,那价格大概顶的上我一个星期的工资。桌椅都被随意地挪动了位置,麦考夫真是把这里当他自己家了。
“夏洛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亲爱的医生是我来了,难道你的思维已经迟钝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莱辛巴赫的游戏胜利冲昏了你的头脑?”
“如果我告诉约翰是你,那他就不会握着手杖了,而是握着枪。”
“至少杀掉莫里亚蒂让你讲笑话的能力提升了。”
“麦考夫,你来这里有何贵干。”在这时,我必须扮演一个起转移换题作用的角色,好让兄弟两人的斗嘴不至于上升为争吵。
“当然是为你们打败莫里亚蒂教授庆祝了,把聪明头脑用在邪门歪道上的人又少了一个。”麦考夫像倒掉肾脏病人的尿液一样把威士忌倒进玻璃杯中递给我,有几滴酒飞溅出来,渗进了我上周才清理的地毯中。“让我想想剩下的还有谁。哦,夏洛克·福尔摩斯。”
“麦考夫,不早了,我已经很累了。”我把转手将威士忌放在壁炉上,向着门口走去,暗示他是时候走人了,可惜麦考夫固执又傲慢地异于常人,这点就和他弟弟一样。
“我的弟弟,你被赐予了和我一样睿智而理性的头脑,却把这份天赋用来玩这种可笑的侦探游戏。”麦考夫在我的小沙发上舒服地躺下,就像一个正在训斥实习生的大肚子老板。“你打算把世界上每一个罪犯都塞进伦敦的监狱吗,我相信你怎么努力赶不上罪犯亲爱的妈妈们生孩子的速度。清醒点吧,你都三十岁了,该干点正经工作了。只要你愿意,我相信你能成为和我一样优秀政治家。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呆在这个破地方和一个笨蛋医生玩侦探游戏吗?抱歉,约翰,这不是针对你。”相信我,虽然麦考夫说这话时又把脚搭在了桌子上,但我并没有读者想象中的生气,我对这样的无礼举动已经习惯了。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走到我旁边,一把将门拉到最大。麦考夫终于起身,装模作样地整整衣服,退到了门外。
“医生,我比你更了解我的弟弟。你在你的书里大声赞扬他正义善良的骑士美德,但你却从未察觉到背后的危险。我的弟弟是一头老虎,却把自己和一群兔子关在一起,当他杀戮的时候,没人会感到惊讶和邪恶,因为这是老虎的使命。”
桌子上的帝王威士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麦考夫竖了起来,橘红色的液体好像天使的血液,显得高贵而让人感到疏远。
那天我并没有把麦考夫的话放在心上。可日后我回忆在印度经历的一切时,那个老虎和兔子的故事却跨越时间的厚重干扰,为这个故事画上了一个令我难以承受的尾声。
十月份随着持续十天的小雨一起来了。八点钟,窗外依然阴沉,需要人点着灯才能舒适。夏洛克双手合十,可能是在思考什么,也可能是在努力压制自己抽烟的欲望。白天一直是灰色的,恐怕在将来的几个月里也将一直是灰色的,伦敦是一幅死气沉沉的画。让我惊讶的是,我的朋友还保持着理智,在没有案子的日子里,既没有在半夜拉小提琴,也没有不分日夜的抽烟斗,就像一个正常人,这点让我感到诧异的同时又有些欣慰。
沉重的脚步振动着桌面上的灰尘。“猜猜是谁?”夏洛克开始了他的小游戏。
“我可以排除哈德森太太。”
“我们要来案子了。约翰,帮我们亲爱的警探开下门。”
雷斯垂德警探喘着粗气,像刚刚被从泰晤士河捞上来一样瘫在了我的椅子上。
“警探,让我听听你带来了什么大案子。”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带来大案子?”
“现在是早上八点,只有大案子能让你这么勤快。”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早上起来,被小偷摸走了钱包,现在一路追过来,发现他藏到了你的公寓里?”
“哦,我看见那个小偷了,他现在正帮你倒酒呢。”
我把装着橘红色液体的玻璃杯塞到警探手中,帝王威士忌在杯中摇晃着。
“是东印度公司的事,有个职员死了。”
没人接话。
两个月前在东印度公司发生的事是我和夏洛克都不愿回忆的消极事件。“孟加拉食人虎”在三个月的时间里连续谋杀死了四个人。用“谋杀”这个词语并不精确,因为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一个人类的主观行为,还是恶魔操控下的地狱景观。所有受害者,都被部分地,“食用”了。更加令人失落的是,最后一个受害者,是我和夏洛克已经到达孟加拉的情况下被杀害的,我们没能抓住凶手,甚至没能救下他。事件随着一些不愉快的矛盾草草结束了,后来,我和夏洛克都没说起过这件事,他还在找地方安放他的自尊心。
“雷斯垂德,我不会接这个案子,和东印度公司那帮蠢货合作比破案本身更艰难。”
“你不明白,这是总督的意思,有内阁在后面……”
“别慌张。我只是说我不去,但我相信约翰会帮你舔你上级的屁股的。”
“什么?夏洛克,我可什么都没答应。”
“我更喜欢想接你的另外一个案子,那个你没说出来的案子。”
雷斯垂德的表情变了,他为心底的秘密被赤裸裸地掏出来而慌张,但很快脸色又变得正常,他想起来这可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大多数人在他面前只是一张摊开的纸。
“这件事是机密,我不能给任何人说。”雷斯垂德压低了声音。
“当然了,除了我和约翰。”夏洛克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那好吧,我说。一个星期前,苏格兰场收到一封警告信,上面暗示了,伦敦的水源可能被,污染了。”
“你是说下毒吧。”
“可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没有要求赎金,也没有进一步的预告。上级下令严禁声张这件事,防止恐慌。”
“下毒?”我问到,“怎么下毒,给泰晤士河下毒吗,我还以为那条河已经够脏了。”
“不知道。”
看着雷斯垂德懊恼的样子,夏洛克似乎越加高兴了。他盯着雷斯垂德摇晃着的酒杯,“苏格兰场一如既往地符合我的预期,这就是我要介入的原因了。”雷斯垂德欲言又止,但我能从他好奇的眼神中看出来,他想说:你知道从何下手了吗?
“我该怎么阻止下毒?”雷斯垂德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缓解早晨的微寒和内心的焦虑。
“你不用阻止。”
“什么?”
“下毒恐怕已经完成了。”
“什么?!怎么下的?在哪?”
夏洛克指了指雷斯垂德手中的酒杯。
雷斯垂德将还没喝下去的威士忌一口喷到了我心爱的地毯上。
“别担心,至少现在有个好消息,这种毒不是急性的。”
雷斯垂德冲去了卫生间,大概是在猛扣嗓子眼,好把刚刚咽下去的酒吐出来。
“夏洛克,能给我解释下吗?”
“两个星期前,帝王牌威士忌制酒厂被盗,丢了点钱和几瓶威士忌样品。可有谁会专门去制酒厂偷酒呢?恐怕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目的。大概是什么商业间谍吧,只要下毒的事曝光,帝王牌可就卖不出去喽。”
“仅仅为了打击竞争对手,就干出这样出格的事吗。”
“英格兰人都带着枪绕着地球扫射一圈了,现在干出什么事我都不觉得奇怪。介于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必须找出下毒者,这次的孟加拉之旅你恐怕只能一个人去了。”
“我一个人怎么破案?”
“别担心,我会给你写信的。再说了,猎犬那次不也是你一个人吗。”
“写信?那可是孟加拉,等你的回信到了,凶手都跑到太平洋了!”
“你就坐今天晚上的渡轮吧,我相信东印度公司会给我们一笔可观的报酬的,那时候你就可以换一个更有品位的地毯了。别忘了替我向克莉丝汀小姐问好。”
那是我再去孟加拉前和他进行的最后一次对话,那时,我还对我和夏洛克是朋友这个事实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