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国北境,朔风如刀。
黑石堡的烽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凛冽的寒风更加冻人。
巨大的北境舆图铺在粗糙的木案上,被数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代表狼戎兵锋的狰狞红色箭头,如同数条贪婪的毒蛇,深深刺入东国疆域腹地。皇帝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前线的重担,便压在了大皇子开心和临时被推上主将位置的三皇子花心肩上。
花心焦躁地在舆图前来回踱步,镶着玄铁护腕的手一次次重重砸在地图边缘,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灯焰摇曳不定。他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因连日不眠的焦虑和憋屈而嘶哑:“粮!兵!箭!什么都缺!南边那几郡的粮仓是空的吗?兵部拨调的援兵呢?爬也该爬到了!” 他猛地指向地图上代表伽罗南国军队驻扎位置的蓝色标记,那位置卡在狼戎南下必经之路的侧翼,如同一根坚硬的楔子,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刻薄,“还有他!伽罗!带着他那几万南国兵马在边境上耀武扬威,按兵不动!他是来看戏的?还是等着我东国流干了血,他再来捡便宜?!”
“三弟!”开心眉头紧锁,按住花心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沉声道,“伽罗将军的军队长途跋涉而来,需要时间整备扎营,熟悉地形。况且,他毕竟……” 开心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身份特殊,调动南国兵马助战东国,非比寻常,需有万全之策,否则极易授人以柄。”
“身份特殊?”花心猛地甩开开心的手,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额角青筋暴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狂怒,“他是南国的将军!他的刀是向着南国的!他娶了五弟又如何?那不过是……” 后面的话太过诛心,硬生生被他咬碎在齿间,但那鄙夷与猜忌,已如毒汁般泼洒出来。他一把抓起案上代表东国前军指挥权的半枚虎符,狠狠掼在地上!沉重的青铜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他凭什么统率我东国兵马?!凭什么让我东国的儿郎听一个外人号令!我信不过他!” 花心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欲裂。帅帐内的亲兵将领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当口触这位暴怒皇子的霉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要凝固炸裂的时刻,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无声无息地从旁伸出,稳稳地按在了花心紧握成拳、青筋虬结的手臂上。那只手的力量并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狂躁的冷静。
是沈卿。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舆图旁,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在这肃杀的军帐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一道深不可测的影子,自有其存在感。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寒匕,穿透了花心的怒火。
“三殿下,息怒。” 沈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花心粗重的喘息。他没有看花心,目光径直落在舆图上伽罗驻军位置的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山谷隘口标记上。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用力点在标记旁一行蝇头小楷的军报批注上。
那批注墨迹犹新,字字如血:
“巳时三刻,伽罗所部南国轻骑三千,突袭黑风峡狼戎粮队,焚毁粮车百二十乘,斩首八百余。南军折损…近半。”
沈卿的指尖停留在“折损近半”那几个字上,用力之大,几乎要将那薄脆的纸面戳穿。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铁锥,钉在花心因震惊而瞬间失语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
“就凭这个,三殿下。”
“就凭他——” 沈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悲怆的凛冽,“截断了狼戎的粮道!用南国将士的血!”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帅帐里,也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空气死一般沉寂,只有牛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而过的、裹挟着血腥气的北风。
花心脸上的狂怒如同被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军报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那“折损近半”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咆哮和猜忌,在这铁与血铸成的事实面前,显得何等卑劣和狭隘。
帐帘就在这时被猛地掀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硝烟味和冰冷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冲散了帐内凝滞的空气。一个纤瘦却挺直如标枪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帐外灰暗的天光。
是小心。
他身上的银甲已不复明亮,沾满了暗红的血污、泥泞和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处甲叶甚至出现了明显的凹痕和撕裂。头盔不知遗落何处,几缕被汗水血水浸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他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剑柄,支撑着身体,指缝间同样沾染着刺目的暗红。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墨色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疲惫和某种劫后余生的决绝。
他的目光越过呆立的众人,径直落在僵住的花心身上。开口时,声音嘶哑干裂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伤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喘息:
“三哥……”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刺骨的寒风和浓重的血腥一起压入肺腑,再用力吐出:
“他救下了赵将军的残部……在黑风崖。我们……我们把他们带回来了。”
话音落下,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开心猛地向前一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动与狂喜:“赵将军的残部?!多少人?赵将军他……?”
“赵将军……力战殉国。” 小心闭了闭眼,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悲恸,“但……还有三百二十七人活着,被伽罗的伏兵拼死抢了下来。”
花心踉跄着退了一步,脸色由愤怒的涨红瞬间褪成死灰。他看着小心铠甲上那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看着弟弟脸上那超越年龄的沉重与风霜,再想到自己方才那番诛心的咆哮……一股强烈的羞惭与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帅帐内陷入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怯懦、与这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从帅帐最角落的阴影里弱弱地响起:
“那个……三哥?大哥?沈大人?” 是四皇子粗心。他一直蹲在那个角落,抱着一个被烟熏得乌黑、缺了一角的木匣子,埋头鼓捣着什么,仿佛外界天崩地裂都与他无关。此刻,他却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扭曲、被烧得焦黑一片的铁片,脸上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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