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静默于阴影中的沈卿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步履沉稳,无声地分开了殿中凝滞的空气。他并未看暴怒的花心,也未看焦虑的皇帝,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径直越过了众人,精准地、沉沉地落在伽罗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掂量,有深埋的痛楚,更有一丝伽罗瞬间读懂的、沉重的托付。
随即,沈卿转向龙椅上的帝王,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瞬间压下了大殿里所有的嘈杂:
“陛下,诸位殿下。战,关乎国运,需谋定而后动。然臣以为,当务之急,不在兵锋之利,而在人心之安。”他微微停顿,再次抬眼,目光深深掠过伽罗,最终定格在小心身上,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是伽罗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痛惜,最终化为磐石般的坚定,“五殿下乃我东国瑰宝,身系两国盟约之重。殿下安好,于我东国上下,便是最大的幸事,最强的定心之石!”
“五殿下安好……便是最大的幸事……”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清水,在伽罗心中轰然炸开。那绝非简单的场面话!沈卿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向整个东国宣告:小心自身的安危与福祉,在他沈卿心中,早已超越了疆土的得失,超越了战争的胜负!那深藏于平淡话语下的,是足以撼动山河的、至死不渝的守护之心。伽罗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激荡,有瞬间的刺痛,有被撼动的愕然,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对眼前这个情敌兼重臣的深深敬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沈卿对小心那份情感的重量与纯粹。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沈卿之言,老成谋国。战,要议!但如何战,何时战,需从长计议!各部速拟条陈,明日再议!退朝!”那声音充满了心力交瘁的无力感。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朝堂上令人窒息的争论与无形的刀光剑影。小心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大殿的。午后的阳光带着虚假的暖意倾泻而下,却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的寒意。他走得极快,单薄的背影在刺目的光线下绷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那挺直的脊梁,仿佛承载着整个北境风雪的重量,倔强地不肯弯折分毫。
伽罗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轻易便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通往宫苑深处的幽静回廊转角,他终于赶上。没有丝毫犹豫,伽罗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心冰凉的手腕。
那触感,冰得伽罗心头一颤,如同握住了一块深秋寒潭里的玉石。小心猛地一僵,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他倔强地维持着背对伽罗的姿势,肩膀却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濒临崩溃的边缘。
伽罗的手掌温暖而宽厚,带着常年握剑磨砺出的薄茧,却蕴含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并未强行将小心扳过来,只是更紧地、更坚定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与力量都渡过去。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如同冬日里缓缓注入冻土的暖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小心紧绷的心弦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小心,”他唤他的名字,不是尊称,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密,“看着我。”
小心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伽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那张总是清冷如玉的小脸上,此刻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如同破碎的冰面。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里,盛满了伽罗从未见过的巨大恐惧和无助,浓重得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一个皇子强撑的骄傲在母国危难前彻底崩塌的脆弱,是被迫远离故土、面对亲人可能遭受屠戮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母国…黑石堡…赵将军…还有边民…”小心开口,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泣血的颤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伽罗打断他,声音异常沉稳有力。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珍重万分地拭去小心脸上滚烫的泪痕。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母国的疆土,”伽罗的目光牢牢锁住小心浸满泪水的眼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在天地间立下最重的誓言,“从今往后,亦是我伽罗的战场!”
小心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伽罗将他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双掌之间,用掌心的热度去温暖它,也用自己的决心去熨帖那颗惶然无措的心。他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小心的额角,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抚平惊涛的奇异力量,在这空旷的回廊里,清晰地回荡: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比南国更远的荒原,我都在这里。”
小心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那晶莹的泪光里,映出了伽罗坚毅如磐石的面容,也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他反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回握住了伽罗的手。那只冰冷的手,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足以对抗整个凛冬的暖意和依靠。
回廊的阴影里,沈卿静静伫立,如同沉默的守护石像。他看着远处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看着伽罗为小心拭泪的动作,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夕阳的余晖为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沈卿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紧握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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