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图书馆（下）

第二次会面时，宋呦呦采用了不同的方法。她准备了几本不同年代和风格的书籍，以及一套简单的认知测试。

“沈先生，今天我想请您做一个小实验，”宋呦呦平静地说，“阅读这几段文字，然后告诉我您‘听到’了什么。”

前几段现代文字，沈默反应正常。但当宋呦呦递给他一页17世纪哲学著作的复制品时，沈默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嘴唇微微颤动，仿佛在倾听什么。

“他在质疑...质疑自己从未发表的第三个推论...”沈默喃喃自语，“他担心这会让整个体系崩塌...所以从未写下...”

“谁在质疑？”宋呦呦温和地问。

长时间的沉默后，沈默突然清醒过来，困惑地看着手中的书页，“我...我不知道。但声音很清晰...”

会谈结束后，宋呦呦与张警官分享了观察结果。警方深入调查发现，沈默的妻子五年前去世后，他逐渐减少了社交活动，几乎将所有时间投入古籍整理。他的女儿在国外生活，很少联系。更值得注意的是，技术部门在沈默家中发现了一套精密的录音设备，但他坚称那是为了“记录书语”而设置的。

“但我没有偷书，”沈默在第三次会谈时坚称，眼神诚恳而困惑，“我只是...在修复它们的历史。那些书籍被错误分类，被误解...我在为它们发声。”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更加复杂而悲伤的真相逐渐浮现：沈默确实没有直接盗窃书籍。但他利用自己作为古籍专家的知识，识别出那些被错误归类或低估价值的珍本，然后通过匿名信的方式提醒当前收藏者这些书籍的“真实价值”。某些收藏者在收到信后，出于各种原因（保险、安全考虑等）谎报书籍失窃，实际上是将书籍转移或私下出售。

“最痛苦的部分，”沈默在意识到部分真相后说，“不是我可能被利用了，而是我意识到那些‘书语’...可能一直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为书籍赋予的声音，其实是我希望自己被听到的声音。”

案件最终澄清，沈默没有涉及实际盗窃，但他的行为确实间接促成了多起书籍的非法交易。在宋呦呦的建议下，他接受了认知行为治疗，处理失去妻子后的孤独感，并重新建立与现实的连接。

治疗后期，沈默开始在当地图书馆做志愿者，不是整理古籍，而是主持一个“书籍与记忆”分享会，鼓励老年人分享与书籍相关的个人故事。

最后一次会谈，沈默带来一本他刚完成的手写小册子——《书页间的回音：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反思》。

“我学会了最重要的分类，”沈默微笑着说，眼神清明了许多，“不是为书籍分类，而是为声音分类。哪些来自书页，哪些来自记忆，哪些来自渴望。”

宋呦呦接过小册子，翻阅着工整的手写文字，“您还在‘听’书说话吗？”

“偶尔，”沈默诚实地说，“但现在我会问自己：这是书在说话，还是我在通过书说话？有时候，两者都是真实的，但知道区别很重要。”

临走前，他在诊室的书架上留下一个小小的书签，上面用极细的笔抄录着一句博尔赫斯的话：“我总在想象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现在我明白，天堂不是无尽的书籍，而是书籍与阅读者之间清晰的对话。”

送走沈默后，宋呦呦看着那个书签，思考着投射、内化与真实之间的微妙关系。在文字的世界里，阅读从来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主动的对话。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区分真实与想象，而在于理解对话的双方各是谁。

窗外的雨已停，夕阳透过云层，在诊室的书脊上投下温暖的光带。宋呦呦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来访者，带着他们的内心对话和现实困惑，来到这个空间。而她将继续在这里，用专业与共情，帮助人们在想象与现实之间，在倾听与表达之间，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清晰对话。

下一个故事已经在书页间等待被翻开，而宋呦呦，永远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