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用得清淡了些,新鲜脆嫩的莲藕和水芹,躺在兑了玫瑰汁子的牛乳里面宛如白玉的米浆团子,装在翠绿色玉碗里面的七宝素粥,李承泽坐在淑贵妃身侧细嚼慢咽地品着玫瑰牛乳里的桂花蜜糖味儿,院子外面种了梨花,如今已是快要长到了房梁处,压在枝头上一团又一团的白花随风摇曳了一下,沉甸甸的晃动着,淑贵妃端着玉碗,眼神明亮地看着挂在梨花前的直直垂落到地上的纱帐,花瓣的身姿影影绰绰也挡不住她看着那上面绣满的字。
是前些日子李承泽写的《云中君》,他深知淑贵妃唯一喜爱的也就是书了,或诗词歌赋,或散文杂章,她爱这些东西,就像爱着一盏永不会破碎的琉璃,抑或是爱一张永远能消灾避祸的符箓。莫说是她,初次学了楚辞,他也是惊为天人,久久不能平静,这首《云中君》本也是写给淑贵妃解闷儿的,他自知不孝,却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只在投其所好上下些功夫,淑贵妃的心就像薄薄的冰雪,实在也不能装什么太沉的东西。
一开始淑贵妃日夜都要捧着那张《云中君》不放,看得入了迷,驾着龙辇穿着金色华服的云中君仿若冲破了纸张,随风扶摇直上,伴着兰草般芳香的云彩翱翔在天上,一不小心打翻了茶盏,那张已然飘落在地上的纸立刻吸收了水珠,字迹全都晕染开来糊成一片。
李承泽第一次见她的母妃这般慌张,手足无措地捧着那张废纸,任由墨水也染到她的指尖上,于是他又抄了一张吩咐了宫人去选合适的料子绣上去,挂在梨花前,碧蓝的天和蓬松的云,挂得太高了,离得那么远,她只能仰头看,用那些字去想海是什么样子的,里面是不是有怪兽,逢年过节的时候那些沿海而居的百姓是不是会穿上五彩缤纷的衣裳去祭祀,会不会跳一些诡异又柔美的舞,皇宫中的藏画上,用了贵重的颜料涂抹的一片又一片实实在在的蓝,怎么会是蓝色的,比天还要蓝,能耸入云霄的山峦是不是真的,还是那些文人墨客吹嘘的,那上面有登天梯吗,云彩上面又是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这些都是不是真的,她被四面墙包围着,也不知道能去哪确认,只能一遍遍地看书。
那些画她是不信的。
但终有一天,李承泽想,不管是什么,挂得有多高,他要把这些东西拽到地上来。
这《云中君》毫不意外地在第二天传遍了整座都城,连带着他二皇子的名声,庆帝喊他过去问话的时候,他正看着宫人们用他之前画的样子,选了紫竹编出来的巨大香笼扣在那有九个玄鸟环绕齐飞的铜香炉上,九个鸟的鸟嘴吐出浅蓝色的熏香烟雾,宫人们把外袍小心翼翼展开放在上面仔细熏着,若是配个软垫也可靠在香笼上快速熏一会儿,那烟又暖又馥郁。
淑贵妃瞧着觉得这器物造型颇有古拙之风雅,熏衣服的步骤也甚是讲究,慢吞吞的,要很久很久才能满室飘香,在这段时间她正巧能看一二则圣贤高见,便沉迷于其中。
穿了熏好的外袍,李承泽跟着候公公走在迂回曲折的路上,到了庆帝的宫殿果不其然太子也在,还有太子的几个老师,所谓名儒,他先是对太子和庆帝都行了臣子礼,又受了这些老师的礼。
离得近了,太子闻到他身上复杂又浓郁的花香,微微蹙眉,李承泽瞧见了他这细微的动作只当没看见,反倒对他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皇后是最不爱这些东西的,太子东宫也尽是些个长青的罗汉松搭配着太湖石做的造景,水中的鱼儿也嫌少有什么好看的鳞片,夏日里头若是有那迷了路的鸟兽虫儿飞进去都要叫宫人驱赶,更何况熏香,一丝一毫的会影响太子读书的东西都要扼杀掉。
许是玩物丧志,骄奢淫逸等行为在她看来是一柄利器,二皇子钟爱熏香,花香这些言论也跟着《云中君》一并长了翅膀飞出这偌大的宫垣。
这不过区区一件小事,李承泽只是想着汉朝那位父皇闻着是一股说不清什么花的香味儿,似树木似玫瑰似冰雪,抱他一起去坐秋千的时候总是能被猛灌一口香气,帝王所喜爱之物一向能以最快速度传播出去,那些士大夫争相模仿,后宫的女人不甘示弱,宫中花园和皇家园林里的花仿佛一夜之间就少了许多,富豪乡绅便想着让手里的那些佃户少种粮食,都去种花,不少去西域那边走私的商贩则是想着找找奇花异草,平民百姓都会偶尔去山野间采一朵花别在身上自作风雅,谁都想要开始种花了,花不够,花不够了就去栽种,紧接着所有人发现,好像地不够了。
地不够了,这是为什么呢?
于是这件事上了帝王的案牍。
是啊,地不够了,哈哈,哈!李承泽想大笑,他这个爹是惯会以小见大的,总是用那些最不起眼的小玩意,去撬一个最可怕的大山,偏偏又是谁都瞧得出来,却阻止不得。
毕竟谁敢信连长安城周围的荒地都有人敢偷着开发了上千顷,法家那群人第一个跳起来开骂了。
依然带着一身香气的帝王却忽然说起商税的事儿,先帝那会儿的政策是什么来着?他需要个总结归纳并且提出问题与解决方案,嗯……就明天吧?直叫整个朝堂都头脑一片空白。
那些圣贤书里没教过这个啊。
那种满朝文武,三公九卿所散发出来的无力感——他们对于帝王所思所想是足够有能力去揣测的,但是偏偏又是帝王故意给他们揣测出来的结果,无处申辩,无处理论,以点带面,赤裸裸的阳谋扫倒了他们这一群朝中重臣,只得跟着帝王的步子走,还要怕自己走得慢了——你要谈地,谈钱,那咱们先聊聊法,李承泽有那么一瞬奇妙的理解这种无力感,像是在一捧小水洼里挣扎的鱼,奋力翻着腮。
李承泽那晚上兀自笑了许久。
花香好啊,怎么不好呢,哈。
“这《云中君》是你做的?”
若是说那汉朝便宜爹宛如烈日骄阳般灼灼,庆帝则似黑夜勾月般沉沉,他穿了身黑袍坐在高位上发问。
“回陛下,儿臣某夜于梦中听闻一仙子吟唱……”
这借口他早想好了,不得不说范闲的说法着实是好用,无处考证也只能归给神仙不是,谁还敢去质疑神仙吗,去哪质疑,再说他也没写《离骚》,庆帝的用意也不在此,无论自己说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是偶尔他总会想,仙界在哪里呢,他去的肯定不是仙界,那边也没有范闲说的那些东西,也没有那些诗词歌赋,也没有《红楼》,也许他本也去不成仙界罢。
对于那些朝臣和名士大师而言,无非是一首浪漫抒情的赋罢了,确实宛如梦中呓语,二皇子喜好舞文弄墨,又长得仿佛玉人一般,麟凤芝兰之姿,无论是喜好熏香还是鼓捣诗词歌赋,给一句颇有文采便是了,并没什么能值得他们深思的,那不重要。
庆帝对他的说辞也不置可否,信与不信不重要。
“哦?看来我儿得天所授,聪慧过人。”
这才重要。
李承泽知道这只是今天的开始而已,他的记忆里远不止这些,还有那倒霉的兔子没出场呢,戏肉远还没到。
庆帝又校考了一番太子近日所学,也是意料之中的被骂了一通,若是平日私下无人便罢了,今天老师都在,李承泽也在,他甚至听得见太子咬牙的声音,末了庆帝话锋一转便夸赞李承泽,这一手换做从前,他总是高兴的,压太子一头,是他的本事,这辈子再重回这段往昔,他只觉得,确实得好好长长本事了。
叫太子先行退下,留着李承泽校考日课,无非是给太子再加几层压力罢了,多用点力气拧一拧湿透的衣服,总还是能有几颗水珠的。
李承泽条件反射一般地一字不落复述近日所学,无他,他的便宜爹实在是记忆力惊人,他生怕自己忘了什么,偏要努力给他看,就像曾经一样,总是想着再努力些,而与之不同的是,庆帝并不会与他有来有往地谈今论古,他如一面高高挂起的镜子般,只映出无情的天和四方的宫殿。
时不时也会点点头,或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叫人捉摸不透他是满意还是如何,一不小心,可能就出错了。
回去的路上,被宫人引着走了旁的路,他也没多问,这是改变不了的,于是经过一片开得正好的海棠时他瞧见李承乾做贼一样抱着什么东西,他的贴身侍卫在一旁守着怕人瞧见,那名为自己引路的宫人碰巧踩了一节没来得及打扫的枯枝,惊动了太子。
李承泽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他知道庆帝就在附近瞧着,他也不往前走,反正戏台子已经上来了。
李承乾本想说些什么,一转头就瞧见了好似无意经过的庆帝,登时冷汗都下来了,又定睛一看跟在庆帝旁的皇后,他直接僵在原地。
李承泽和太子跪地行礼,庆帝缓步走来,没叫起,也没说话,反倒是在太子怀里那受伤的白兔开始挣扎发出些许动静来,庆帝便询问太子侍卫缘由,和上辈子没多大区别,庆帝安排这只兔子也不过是想看看太子究竟什么心性,他也果不其然地失望至极。
索性就让他们俩一直这么跪着,一旁看着儿子仍旧抱着兔子不放的皇后也只能干着急。
“二皇子,你怎么看?”
太子不由地轻轻一抖,皇后也跟着揪紧了袖口,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起来,李承泽好端端跪着,他垂着眸,微微挺身复行了一礼,连蓄长的发丝也没动。
“儿臣僭越,望陛下赎罪。”他拢了袖子拱手道,“这兔子是哪里来的?”
候公公刚要开口问那侍卫,庆帝抬手制止,双目盯着李承泽,“有何干系?”
“回陛下,皇宫中可养畜的地方有两处,御膳房和珍兽园,若是御膳房的肉兔跑出了出来,便要责罚御膳房的人捉拿了,即入天子口的东西都这般不谨慎,岂不是置陛下安危于不顾?若是珍兽园养的兔子跑出来,那么要将全部掌事的下狱审问,兔子可以跑到离太子东宫这样近的地方,那老虎岂不是更快?无论哪一处的,此罪与谋逆无异。”
“这……还请陛下严惩!”皇后登时便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也顾不得堂堂太子抱着个肮脏的畜生这样大失礼仪风范的行为了,直直便跪了下来。
你要谈兔子,我跟你谈谈法。
李承泽慢条斯理地说出“谋逆”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那一瞬跪下了。
庆帝不说话,无人敢大声呼吸,倏地一阵风拂来,李承泽前额的刘海微微颤动,庆帝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也立刻随风而逝,他得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东西,戏就能收场。
“去查。”
“候公公且慢。”
候公公刚准备站起来领旨,又被二皇子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险些没站稳,一滴汗从他后脖子上滑下来,“请二殿下吩咐。”
“物证。”
候公公反应了片刻才知道他指的是那只兔子,后脚还流着血,染红了雪白的毛,此时此刻有些脱力,已然放弃了挣扎。
李承泽可不想跟这兔子有什么瓜葛,庆帝的后手也不止于此,当了物证的东西谁要去接触那都是登记造册的,先绝了这倒霉玩意儿的剩余价值,再兵来将挡吧,总归他也不可能让李承乾把这小东西带回去,时不时的想起今天这一出,皇后也只会对他周遭的人事物管控得更加严格,适得其反的时候火力不都冲着自己来了,若是庆帝一个高兴把兔子硬塞给自己带回去,那还了得,平白脏了他的地,又要按个夺人所爱的帽子。
要说以小见大,庆帝也是不遑多让。
这么个庆帝自己折腾出来的无头案,就让他自己去结尾吧。在场的这么些人都全程参与,不酌情揪出个替死鬼,惩罚个把人,是不行了,与庆帝而言自然无伤大雅,不过同样的招式下回可就不能用了,宫人也不想死呀。
这世间,没人想死。
往后要是他自己宫里发现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再说戕害皇子,那也是有迹可循不是。
“吾儿,甚好。”
庆帝最后轻飘飘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了。
太子垂着头跟在皇后身后,恐怕又要挨训戒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看李承泽。
李承泽瞥了他一眼之后,伸手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给了李承乾一个微笑,末了点了一下头。
他得盘算一下,怎么找哪里能种花的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