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那灯盏奇异地放出亮色;那光幕却消逝不见了。女孩的脸已涨出血红,她的身体和裙服像羊皮纸似的捏成一团,转眼已到了腰的位置。她那令人怔然的体态正滑向那盏灯,从它可以类比成咖啡壶嘴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吸了进去。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要进到那一个小口里去是不可能的,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骨质碎成粉的声音就这么混合在咒骂里面。
"洛伐里尔——我记着你的名字——我,我诅咒你——诅咒你!——这五百年来的痛苦——你这瑞士人毁于一旦的拯救——诅咒你!先前我身为家族的最后的血脉——所有长女的苦痛都加在我一身了!现在已没有机会了,这苦楚,这增生于外界的恶魔,已经是永远——永远——永远!——洛伐里尔——你会——你会——"
她的诅咒停滞了;因为她的脸此时已经被揉成一小团。当哀号终于被灯体封住,这灯再度放射出橙光,我十分模糊地想起她讲到演习记忆的演员,想起她坚称的杀死查克纳的诅咒——它一定来自那个苏黎世的贤者,它们好像都十分遥远了;但在眼下,在我的四周,这高塔动摇起来,令我站立不稳地仰倒在地;这灯便滑到我的手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一把将它抓起,~向地面猛然一磕。一记灵魂长啸的声音从这一记敲击中炸响,这地面就这样开了一个空洞,浓烈的血味就此荡漾开来。紧接着,我看见黑影从那中间升起,那些酷似人类却不十分相像的丑恶面庞向着我表露嘶鸣。我徒劳地想要拉开距离,这时地板沿着那个空洞忽然倾圮下去,——我就这样落入了高塔中央的阴湿与空旷,在这里,血腥味已把那可怜而微弱的薰香味完全抹去了。
我落到一摊又湿又黏的松软的东西上;而那橙黄色的灯落在我的身边,照亮了我的视野——我倒宁愿它不曾为我揭示这一切。撑起我的躯体的,乃是满满的、充塞看塔内空间的残肢败体,有些是尚可分辨的指节、肌肉和脂肪,另一些则是无法分清的暗红色糊状物和化作碎块的脏腑。它们不旦激起了直直上扬的血气——我怀疑这是上面木地板的血渍来源——,更激发出一圈一圈沉默的黑色云影,它们旋回、舔舐,贪婪地把那些残体吞吞吐吐,造就着一滩一滩糊状的流质,就着它们把彼此粘合起来,一点一点地扩大,直至生出那样一张丑恶的脸庞。这似乎比这逼人的腥气更令我头晕目眩,但这时先前提到的那块刻有温柔可人的铭文的壁炉架也滑落下来,砸在一大团玩赏着自己新生的脸的黑色的东西上面,令它在消散开去的同时留下了一声啸叫——那啸叫声把我掀到半空,结实地撞上了这邪恶之塔石制的坚硬内壁。这一下似乎诱发了连锁反应,尽管我明白这一幕蓄谋已久——砖石和木片开始如冰雹一般砸落下来,扬起灰尘、血痕和不那么新鲜的生肉味。高塔的上半部分迸裂开去,伴随一道幽灵般黑色的咆哮交流,它的下半部也被这力道野蛮地撕裂开来。我估计过我置至于其上的碎肉的高度,眼下这高度的概念化为一道可怕的洪流向外倾泻出去;刚开始还是些正常的破碎肢体,但没有多久下面一摊腐烂的绿意便显露出来,到最后简直成了一派黏浆,拥有着令人作呕、深植人心的怪异模样;在这些东西中间,那种黑色影子无处不在,它们比这些碎肉残肢更加丑恶,也更加惊人,仿佛那个少女的五百年的困扰真正意义上地在这里表现出来;我估计这也是真实情况。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我觉得自己大约是想找那盏灯罢;但它早已淹没在这铺天盖地的倾颓之中了。整座塔已经崩散,即便有什么东西还曾好端端地、平淡无奇地在这塔里待过,现在也无法留得全体了。
但当不久之后,第二天的阳光照在我脸庞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山脚醒来。一切如常——我没有什么伤痕,想必是谷地侧沿那交错指爪般的树枝的杰作;但当我抬头望向那个熟悉的方向的时候,那座塔竟还耸立在那里。我沿着那怪异的原路再一次登临那扇石门,先前点着薰香的房间已经没有了,碎肉却一直铺到了这里,最上面那层是新鲜的。
我自此就再也没有去找那盏灯,干脆再没在记忆中自我提起。连这该死的迷境之地我也不想再待了。在通向地球本土的切换枢纽中我依然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不久之后我就回到了古老而美丽的布鲁塞尔,并从那里去往同样绮丽的苏黎世;这么多年来,它几乎成了我的故乡,而我好似也成了它卑微的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