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灯潸然2

我照办了；但那被苏黎世的贤人所威慑的造物仅以眨眼般的一闪作为回应。紧接着，我看见四侧的花窗上也诡异地闪出彩花般的色束，马赛克、镶细木匠装饰和那粉红色的壁炉的炉膛也一一亮起，它们的光束仿若绕着我们转了一圈，诧异地照亮了整座考究的房间。直到此刻，我才看到这里的拼花木地板上泼洒着点点血迹，看上去十分古怪，仿佛并非从上方滴落，而是从下方渗出一样。但是，眼前的景致全然没有留给我仔细思索的时间；我感到一阵风向我扑过来，几乎把我掀翻在地；一个形体就这么从这风中吹出。那是五百余年前我那名为查克纳的先祖，他站在一派朦胧锃亮的光影里面，这一片光线聚成模糊的平面，延展到房间的截面，把房间的东部完全遮蔽住了。随后那咖啡壶似的灯盖发出一阵破碎水晶音色的吱咯声，好像是强行把螺丝拧进金属壁中的声音；那光影之中的老人随之开始了他的动作。刚开始他好似吟唱着一段低低切切的呓语，随后他的喊话变得高亢，只不过依然模糊不清。我仔细地辨析了一会儿，发现他的音量原来没有变化，高亢起来的不过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哀号。我说不清那哀号出自于什么东西，但我无意间瞥见了那名女孩眼中的神情，那种刻骨铭心的决绝的恐惧，这让我莫名地猜测起了她和那些聒噪的哀号者之间的关系。

忽然，那股哀号终止了，查克纳的呓语也蓦然打住。他不得不打住了：他的喉管裂出一道切口，整颗头颅都几乎掉下来。他喘息着，跪坐在他血红色的魔法阵中，那个诡异的阵形也颤抖着黯淡下来。在他的身后，古老的、不定形的黑色浓雾涡旋吞噬着，好像真如他们口耳相传的恶魔似的；但我很确定那并不是。要我说，它仅仅是他的阵法崩溃、生命丧失时翻涌搅动的灵气洪流，可是那可怜的女孩却从打着战的牙齿中坚称这是诅咒使然。

接着，景色突然一变，濒死的查克纳先是为黑色掩住，随后他隐隐透出的体形也消失不见了。当黑暗散去的时候，我看见一片阴惨的墓地平铺开来，那里面尽是些残垣断壁，只有三两只形若腐尸的教堂牺灵从容地踱步。可是一个身影却在此时从半空坠下，在肮脏的尘土中滚作一团，那全身的镶钉皮甲、折断的老式猎枪、极具辨识度的褐色斗篷几乎让我一眼让出这正是我那位亲卒十二名亲卫出征、却客死异乡的相父之祖父奈卡恩，但不同的是，他好似从哪个角落看见了什么，或者说他就这么把目光刺入我的眼瞳。"洛伐里尔，"他竭力嘶吼，他的血从口中流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而今从他口中呼唤出来的我的名字更加可怖。自我进入这座塔以来，我第一次感到眩晕替代了冷静，在我头脑心智中绽放起来。"毁掉……敲碎它……它就在那里——这很难，但是——快——快——现在——"

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尖啸，转瞬之间，这声音已近在耳边，我和女孩都愣在那里，完全不及反应；一道深黑的影子自半空俯冲，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奈卡恩便已落入它的爪间，那令人憎恶的东西或许因为突然相加的重量停顿了一下，展示出它无比丑陋的面貌——那疮痕四溢的腥膻皮肤，裂成四五处的眼睛和燃着绿火的眼神，以及不知是横生或纵长的似喙的巨口，这一切都令人作呕。同时，奈卡恩好似也看到了那伤痕累累的少女，他的目光好似变得狂怒了。"她，"他嘶声道，"你看见了她么——杀——杀——杀掉她，趁现在，现在还——还……她是——她是——”

紧抓住他的丑恶造物没让他把话说完，在他们一同消失在高空以后，吸引我注意的只有这女孩的低声啜泣了。"我不是，"她绝望地喃喃道，"我不是。不是。"在下一个场景出现前，她已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满是瘀痕的膝头瘫落于地，而她本人只是掩面哭号。从那银幕般的光影中，百年前迷境仑中的旧貌浮现于斯，那时的仑中乃是个荒芜混乱的时空，人称"悸动前沿"的时代的阴影中心。无数的怪怖之翼从它残破不堪的躯体上飞过，为首的就是那梦之地色如腐尸的绿鸟；梦境乡、漂泊乡、失落乡和种种杂乱无章的世界的剪影高架在这臃肿群系的上空；但我却无从同情，因为他们杀了我的祖父。不过，那竦立在当年密尔弧斯塔上的东西却引起了我的注意——那脸几乎是眼前这女孩的翻版，但身体却血淋淋地模糊一片，什么东西遥控着她坐在塔顶的瞭望台上癫狂地大笑，一道一道恍若黑色黏浆的怪诞之物从她原生质般的躯体匀浆中淌出，结成物形，流过密尔孤斯的侧壁。那笑声比先前的任何声音都要临近，甚至比祖父之祖父的传唤更令我恐惧难当——它混台在女孩的哭号声中，而我蓦然发现，这笑声自那盏咖啡壶似的灯中发出。

"太晚了——太晚了！——"这声音令我再度惊惧地抬起头来，这分明是我的祖父的声音；但我没有瞧见他，更无从听出这声音是从何而来，当我的目光扫过那道光幕，全新的惊恐已完全将我冻结了。我看见的分明是一个庞大而窒息的巨阵，我的先祖查克纳的护佑之阵也据说只是它的九牛一毛，一个全黑的物质团正编结在巨阵中央，它的两端是两个我无比熟悉的事物：一件是正在成形的、如今摆在这蜗形脚桌上的灯盏，另一件则是查克纳祖上——准确地说，是一具死相不甚优雅的尸身。他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地睁开，直到它们完全瞪大时，我借着倒影看清了那盘旋在正中央的东西可憎的正脸：那个东西完全正是我，是洛伐里尔·顿滕努斯本人。

无数种可能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一定是晕眩了好一会儿，当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时，我已经离它很近了。那张扭曲的祖上的脸，以及我自己的脸，都郁郁地端详着我；它说出着一些含义不明的咒语似的古怪字词，而我也在机械地重复，我几乎忽略了女孩那绝望的惨号，当我完成了一遍跟读之后，我残存的理智已无法控制我的声音了。我先是像石像鬼一般发出尖啸声，然后大声地、不加掩饰地尖叫道：

"灯——灯——宿命的本身——我的血脉的明证——不可能——我不可能抗拒——不是扭曲——本就如此——别无他般——我不能再背叛——我愿于此侍奉——yaah Doàtʹnirth lasd zyʹhetr bʹüreis ia mócʹderf ——"

从我自己喊出的两处高声的音节中间，我听见女孩止住了哀号，但当我转而看向她时，只看见了她的一派呆滞茫然。"不是这样的。"她轻轻地说出几个字，然后开始惨叫，从我的角度看上去，她的趾尖仿佛爆裂般地揉皱起来；从她的口中，无数的阴阴怨毒的字句开始飞溅。

"你——你触动了它——触动了它——！那古久的灯盏，在梦境乡尚未全然成形的鸿蒙太初，你的先祖们已经用着它呼唤各色的恶毒造物了——你们！是你们残杀我们一族世代的长女，你们的恶魔！你们的罪孽——在五百余年前，那苏黎世的贤者——止住了我那时的疼痛——那一次一次眼看自己肉体粉碎、筋骨裸露于那恶魔眼中的疼痛——我的每一块残体都会用作一个恶魔！——那个瑞士人说他杀了查克纳，他救下了我——但——但那恶毒之物——它向五百年以后的世界找寻救兵——你本该毁去这事物的！之后就是查克纳的复生，他杀了我的全族，仅剩我一个留在这该死的灯里面！——这万恶的恶魔的缔造——这永无休止的刑期，已在我身上演进了五百年！——它给我用了它那残忍的永生，你们会说——，会说没有人永远十七岁，但永远有人十七岁，——愿这永恒的青春灰飞烟灭吧——；他死了，他的子嗣只会把我认作魔怪的乳母，只会把我视为诛杀的对象！——你们这该死的金盆洗手的恶魔猎手，——我告诉过你别叫，你定要，——硬要——我和你说，你就是——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