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页：暴风

决心一旦化为执念，便成了席卷一切的暴风。

张泽佳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机械的、高速运转的模式。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板块：晨跑、上课、午间刷题、下午训练、晚自习、深夜补弱科。睡眠被压缩到五小时，甚至更少。

他开始报名参加各种能加分的“小比赛”——市级化学竞赛、物理应用大赛、英语词汇比拼，甚至作文比赛。奖状和证书像雪片一样积攒起来，从三等奖到二等奖，再到偶尔的一等奖。每一张薄薄的纸，都是通往白月路上的一块砖。

文化课成绩稳步攀升，902分之后是912，是925，是938……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贪婪地吞噬着知识，将那些复杂的公式、拗口的古文、纷繁的语法，强行刻进因缺觉而昏沉的大脑。

体育训练更是进入了炼狱模式。2分42秒，2分40秒，2分38秒……每一次秒表的数字跳动，都伴随着口腔里的铁锈味和膝盖的刺痛。他开始研究跑步姿势、呼吸节奏、体能分配，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训练数据和心得。

梁海娟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日益消瘦的脸颊，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多带一份早餐，在他困得点头时轻轻推醒他。

林应鹏打过几次电话，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炮哥，别拼太狠。”

张泽佳总是笑着回答：“没事，毒哥，我心里有数。”

可他心里真的有数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白月高中就像一个散发着诱人光芒的暴风眼，美丽，却充满了将人撕碎的力量。他正主动投身于这场风暴，在急速旋转的气流中，拼命向上，哪怕骨骼咯吱作响，哪怕呼吸化为刀刃。

“考上白月高中也是个暴风。”有一天，他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

不仅是录取过程的惨烈竞争，更是此刻这种将自己全然献祭、在极限边缘疯狂舞蹈的状态。这风暴刮走的不仅是时间和精力，还有某些更柔软的东西——那些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懒散的午后，无所事事的闲聊，以及安然入梦的夜晚。

但他停不下来。

也不能停。

黑板上的倒计时像催命符：68天。

模拟考成绩贴出来：张泽佳，总分945。离白月往年录取线又近了一步。体育测试成绩：2分35秒。还差5秒，那5秒却像天堑。

他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林应鹏。

LYP：厉害。但脸色不好，昨晚又熬到几点？

Z-炮哥：忘了。没事。

LYP：周日出来，请你吃饭。必须来。

张泽佳看着这条消息，疲惫的心里涌起一丝暖意，但随即被更多待做的习题和训练计划淹没。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摊开了物理卷子。

窗外，真正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乌云低垂，空气闷热。

而少年心里的风暴，正呼啸得越来越响。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最终会将他带往何处——是如愿抵达白月的光明彼岸，还是在耗尽一切后，坠入更深的疲惫与虚空。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在这场名为“白月”的暴风里——

站稳，然后，逆风狂奔。

周五傍晚，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张泽佳刚测完一千米。秒表定格在2分33秒。

又快了2秒。

但代价是冲过终点线后，他直接跪倒在跑道上，五脏六腑像被搅碎重组，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尖锐的嗡鸣。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喉头腥甜。

拒绝了同学搀扶的好意，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慢慢挪出学校。

不想回家——父母看到他这样子只会担心。也不想回教室——那里堆满了试卷和练习册，像无声的催促。

他拐进了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墙边堆着废弃的建材，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他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为了提神，也许只是为了在窒息的间隙里，抓住一点虚无的掌控感。

倚在斑驳的砖墙上，他点燃一支烟。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冲进口腔，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试图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和身体都停下来。

可停不下来。

“白月……2分30秒……化学最后一道大题……英语完形……”各种念头碎片依旧在脑海里疯狂冲撞。疲惫像潮水，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淹过头顶。

烟才燃了一半，夹在指间，明明灭灭。

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眼前的墙壁开始扭曲旋转，地面仿佛在塌陷。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虚软无力。

烟蒂从指间滑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意识。

他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倒在地上。

---

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

林应鹏从车上下来，他今天来乐诺中学附近办点事，顺路想看看张泽佳——电话里那家伙的声音听起来太疲惫了。

刚走到巷口，他就闻到了淡淡的烟味，眉头微皱。目光往里一扫——

瞳孔骤缩。

那个倚着墙的身影，正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缓缓滑倒。

“张泽佳！”

林应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他几乎是冲过去的，步伐又急又快，巷子地面湿滑，积水下藏着青苔。

“砰！”

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磕在粗粝的水泥地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甚至没顾上看一眼自己的伤，立刻用手撑地，咬牙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几秒钟，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他终于冲到张泽佳身边，蹲下身。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了血色，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微弱而急促。

林应鹏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快而紊乱。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燃了一半的烟蒂，又落在张泽佳瘦削得几乎硌手的手臂上，眼神沉得吓人。

没有犹豫，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张泽佳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用力——

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张泽佳比看起来还要轻。林应鹏抱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服下突起的肩胛骨和硌人的肋骨。怀里的人无知无觉地靠在他胸口，像个易碎的瓷器。

林应鹏抱着他，转身就往巷外跑。

步伐又稳又快，尽可能减少颠簸。雨水开始零星地落下，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

跑到车前，司机已经机警地打开了后座车门。林应鹏小心翼翼地将张泽佳放进车里，自己随即坐进去，把人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去最近的医院！快！”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车子疾驰而去，划破渐渐密集的雨幕。

车厢内，林应鹏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兄弟，手指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少年眼下的青黑在惨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傻子……”林应鹏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他握住了张泽佳冰凉的手，用力攥紧，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

窗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混沌。

而车内，只有少年急促的呼吸声，和另一人沉重的心跳。

这场名为“白月”的暴风，第一次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而守护的人，已然抵达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