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的星光和笑声还残留在眼底,张泽佳回到新家——林应鹏帮他们租的两室一厅,在乐诺中学附近,采光很好,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油漆和阳光的味道。
他洗完澡,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新床铺里。被套是母亲下午刚买的,浅蓝色,印着小小的星球图案,布料柔软得像云。
身体很累——从清晨被绑架,到仓库惊魂,再到游乐园疯玩一整天,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但心里很轻。
轻得像要飘起来。
他闭上眼睛,游乐园的音乐还在耳边回响,摩天轮的灯光在眼皮上跳舞,林应鹏戴着狼耳朵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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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来了。
不是好梦。
是那个熟悉的、纠缠了他无数次的噩梦。
黑。
无边无际的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浓稠的黑暗。
他站在一片悬崖边——不是现实的悬崖,是梦里的、象征性的悬崖。脚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只有呼啸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黑白。
整个世界只有黑白两色。
枯萎的花,干裂的土地,灰白的天空,黑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从深渊里爬出来,像无数只枯瘦的手,缠上他的脚踝、小腿、腰、手臂……冰凉黏腻,带着腐朽的气息。
他挣扎,却动弹不得。
藤蔓越缠越紧,勒进皮肉,几乎要嵌进骨头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压了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浸透四肢百骸。
那些催债人的脸在黑暗里浮现——狰狞的,贪婪的,带着恶意的笑。
母亲脸上的淤青。
父亲眼里的血丝。
衣柜缝隙透进的光。
仓库水泥地的冰冷。
胶布撕开的刺痛。
“张泽佳,要你母亲活就过来打工!”
“不——!”
他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藤蔓缠上他的脖子,收紧,再收紧。
窒息。
黑暗在眼前蔓延,意识一点点抽离。
他要死了。
又要死了。
在这个黑白的世界里,被恐惧吞噬,被债务埋葬,被命运掐住咽喉。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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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
脚步声。
很轻,却坚定。
从黑暗的尽头传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藤蔓似乎瑟缩了一下,缠着他的力道松了一瞬。
张泽佳努力抬起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
有光透进来。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那样的光。
光里,走出一个人影。
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步伐从容。
他踏进这片黑白的地狱,像踏进自家后院一样自然。
藤蔓疯了一样扑向他,想要把他拖入深渊。
但他只是抬起手——
轻轻一拂。
像拂去肩上的灰尘。
藤蔓瞬间枯萎,化作黑烟消散。
他走到张泽佳面前,蹲下。
张泽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林应鹏。
但不是平时的林应鹏。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和今天在游乐园时一样。但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神祇,又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救赎。
他伸出手,握住缠在张泽佳脖子上的最后一根藤蔓。
指尖微光流转。
藤蔓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然后,他握住张泽佳的手。
很暖。
暖得像是把所有的阳光都攥在了掌心。
“起来。”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泽佳借着他的力,站起身。
脚下的悬崖开始震动。
黑白的世界像褪色的画布,一寸寸剥落。
黑色褪去,露出原本的色彩——
枯花绽放,姹紫嫣红。
干土复苏,绿草如茵。
灰白天空化为湛蓝,白云悠悠。
深渊被填平,变成开满野花的山坡。
风不再哭嚎,而是轻柔地拂过脸颊,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噩梦死亡。
恐惧消散。
一切都化为——
和平。
张泽佳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个全新的、彩色的、生机勃勃的世界,有些恍惚。
林应鹏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对他笑了笑。
然后,他微微躬身,做了个很绅士的、带着玩笑意味的礼:
“你好,炮哥。”
他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整个世界的温柔:
“在下毒哥,林应鹏。”
话音落下。
梦境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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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佳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但心跳是平稳的。
呼吸是顺畅的。
没有窒息,没有藤蔓,没有黑白的世界。
只有阳光,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
皮肤光滑,没有被勒过的痕迹。
是梦。
但又不只是梦。
他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壁纸是昨天在摩天轮上拍的照片——两个戴着狼耳朵的少年,一个抱着熊,一个眼里带笑,背景是夕阳和城市。
张泽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微信,找到林应鹏。
Z-炮哥:毒哥,早。
几秒后,回复来了。
LYP:早。做噩梦了?
张泽佳愣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
LYP:猜的。昨天经历那么多,不做噩梦才怪。
Z-炮哥:……嗯。但梦的最后,是你。
LYP:?
Z-炮哥:你把我从悬崖边拉上来了。黑白变彩色,噩梦变和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LYP:那挺好。说明我在你心里,还算个好人。
Z-炮哥:不只是好人。
Z-炮哥:是兄弟。
LYP:[笑] 知道。赶紧起床,今天还要去看房子。
Z-炮哥:好。
张泽佳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来,填满整个房间。
他眯起眼,看着窗外明媚的世界,忽然笑了。
噩梦会来。
但救赎也会来。
像光撕裂黑暗。
像彩色覆盖黑白。
像那个人,踏进他的地狱,轻轻说:
“你好,炮哥。”
“在下毒哥,林应鹏。”
从此,噩梦不再是噩梦。
是救赎的开始。
是彩色的序章。
是兄弟,用一场梦,告诉他:
别怕,我在。
从今往后,你的世界——
我来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