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乐诺中学初二八(6)班的教室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
窗外的秋阳很好,但照不进某些角落。早自习的铃声早已响过,书本翻动的声音稀稀拉拉,更多的是一道道有意无意投向靠窗第四排座位的目光。
梁海娟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来得比平时稍早,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摊开着英语课本和笔记本,笔袋放在右上角。她的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书页,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短语。
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昨天傍晚到深夜,几乎整个乐诺中学初二、初三的学生,甚至一部分老师,都看到了那片璀璨的、印着“海娟”“冠军”“第一”字样的定制烟花。连以卿那条朋友圈被疯狂转发、点赞、评论。各种聊天群里,“梁海娟”“蔷薇城第一”“426分”“定制法拉利”这些词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炸开了锅。
而此刻,风暴中心却平静得反常。
后排几个男生压低声音议论着:
“听说昨晚那烟花放了快半小时……”
“定制烟花,一个字就好几百吧?”
“何止,带特效图案的更贵……”
“她家不是挺普通的吗?哪来这么多……”
“嘘——你忘了她那个开定制法拉利的闺蜜?”
前排几个女生也在交换眼神,但没人主动去找梁海娟说话。陈小雁的座位空着——据说请了病假。
教室里的空气黏稠而紧绷,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直到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梁莓筝夹着教案和课本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裙,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比往常更加锐利冰冷。她走上讲台,放下东西,视线像冰锥一样扫过全班。
目光在梁海娟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几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翻开英语书,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翻开课本第87页,今天讲现在完成时的被动语态。”她顿了顿,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例句,“这个语法点在考试中出现的频率很高,尤其是阅读理解的长难句分析和作文中的句式变换。”
她开始讲解,声音平稳,语法点梳理得清晰有条理。但不知怎的,那平稳的声线里,总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生硬的“正常”,仿佛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讲了大约十分钟,她忽然停下,看向台下。
“现在,我找一位同学来分析一下这个句子的成分,并将其转换为主动语态。”她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终,稳稳地、毫不意外地落在了梁海娟身上。
“梁海娟。”她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梁海娟站起身。她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复杂的英文长句,句子包含两个从句,时态是现在完成时,语态是被动。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这个句子,主句是‘The research has been conducted by the team’,现在完成时的被动语态。‘which’引导非限制性定语从句修饰‘research’,‘since’引导时间状语从句……”
她的分析条理分明,语法术语准确。分析完后,她拿起自己的笔,在桌面的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笔,然后抬头:“转换为主动语态应该是:The team has conducted the research which was funded by the institute since last year.”
完全正确。甚至考虑到了定语从句中动词的时态配合。
教室里很安静。有几个学生微微点头,显然认同她的分析。
但梁莓筝的脸上没有任何赞许的神色。她的嘴角反而向下撇了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令人愉快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东西。
“嗯。”她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依然钉在梁海娟脸上,没有让她坐下,“语法点掌握得不错。那么,请你再用现在完成时的被动语态,造一个句子,内容……就关于这次蔷薇城的考试吧。”
这要求来得突兀,甚至有些刻意。
教室里的空气更紧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的暗流——这不是提问,这是试探,甚至是某种隐晦的刁难。她要梁海娟自己开口,用“考了第一”这个事实来造句,在众目睽睽之下。
梁海娟站着,迎视着梁莓筝的目光。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清晰了一些:
“A gold medal has been awarded to me for the first place in the Xiangwei City examination.”
(一枚金牌因我在蔷薇城考试中获得第一名而被授予给我。)
句子结构完整,语法准确,用词恰当,甚至用了比较书面的“award”而不是简单的“give”。
更重要的是,她毫不回避地、坦荡地说了出来。
梁莓筝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评价这个句子,而是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令人窒息。
“发音注意,‘awarded’的重音在第二个音节。”她最终只是干巴巴地纠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然后挥了挥手,“坐下吧。”
梁海娟坐下,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课堂问答。
但梁莓筝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话题。她没有继续讲解语法,而是转过身,面向全班,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每个字都透着阴阳怪气的语调说:
“同学们,这次蔷薇城的考试,大家也都尽力了。结果嘛……”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梁海娟,又迅速移开,“考不到第一,也不要太在意。毕竟,能进前三名,就已经很不错了,都是我们班的骄傲。”
她特意在“考不到第一”和“前三名”上加重了语气。
“竞赛这种事情,偶然性很大。这次发挥好了,不代表下次还能保持。心态要放平,眼光要放长远。”她像是语重心长,但那话语里的潜台词,谁都听得懂——她在否定那个“第一”的含金量,她在暗示那只是“偶然”,她在给其他“没考到第一”的学生找台阶,同时,也在给那个“考到第一”的学生无形地施压。
“所以,”梁莓筝总结道,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没考好的同学不要灰心,考得还行的同学也不要骄傲。我们接下来的重点是期中考试,那才是检验真实水平的‘主战场’。”
她把“真实水平”几个字咬得很重。
说完,她不再看梁海娟,转身继续写板书,讲解下一个例句。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但教室里弥漫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一些学生低下头,假装认真记笔记。一些学生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少数几个或许原本对梁海娟有些改观或同情的学生,在梁莓筝这番明显偏向的“定调”下,也重新陷入了沉默和观望。
梁海娟低着头,看着课本上的英文句子。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颊,也照亮了她笔尖下刚刚写下的那个被动语态句子。
A gold medal has been awarded to me…
(一枚金牌已被授予给我……)
她看着那句话,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轻轻地、缓慢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圆圈很圆,首尾相接,没有缺口。
然后,她翻过这一页,开始认真听讲,记下梁莓筝讲解的每一个语法要点,仿佛刚才的刁难、暗讽、无形的打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里又落下几片叶子。
而教室里的战争,从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隐蔽、更加冰冷的方式进行。
梁莓筝的板书在黑板上延伸,英文句子工整而规范。
但有些东西,是板书写不出来的。
比如,一枚正在邮寄路上的金牌的重量。
比如,一个少女在沉默中,愈发坚韧的眼神。
比如,那句用最标准语法说出、却带着最坚定力量的——
A gold medal has been awarded to me.
(金牌,我拿到了。)
这是事实。
无论多少阴阳怪气,多少刻意刁难,多少轻描淡写的否定,都无法改变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