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雁并没有坐下。
她站在自己的座位前,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捕食前的猛禽锁定目标。教室里刚才因梁莓筝的话而稍显平息的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梁海娟之间来回扫视。
梁海娟依然低着头看题,笔尖停在纸面上,没再移动。她侧脸的线条在窗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梁海娟,”陈小雁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刻意让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敢不敢跟我们打个赌?”
梁海娟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小雁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赌什么?”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陈小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她转过身,面向全班,像是舞台上的主角宣布重要消息:
“你说你模拟卷806分——行,我们承认你‘可能’考得不错。”她故意在“可能”二字上加重语气,引来几声嗤笑,“但模拟卷是模拟卷,蔷薇城的正式考试是正式考试。”
她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我们打个赌:如果在蔷薇城的正式考试里——”她转身,手指直指梁海娟,“你能拿到第一名,我们全班,当着班主任的面,向你道歉!”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是!”陈小雁的声音更亮了,“如果你拿不了第一——”她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一张张看好戏的脸,“别说第一了,哪怕你连前二十名都进不了,你就得把退给你的车费钱,充公做班费!”
死寂。
然后是一片哗然。
“哇,玩这么大?”
“前二十名?咱们班去的人里能进前二十就不错了吧?”
“她肯定不敢接……”
“班费又能多一笔了。”
梁莓筝站在讲台上,双手抱胸,没有制止。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笑意,仿佛在欣赏班长“处理问题”的“魄力”。
梁海娟沉默着。
她的目光从陈小雁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教室。她看见前排学霸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看见中间那些同学眼中的好奇和幸灾乐祸,看见后排几个男生挤眉弄眼地等着看笑话。
她也看见零星几个同学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也许是觉得过分,也许是不想惹麻烦。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陈小雁脸上。
陈小雁正扬着下巴,用那种“你敢吗”的眼神看着她。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梧桐树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规律的轻响。一片枯黄的叶子粘在窗玻璃上,叶脉在逆光中清晰如血管。
梁海娟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推开椅子,站直身体。她的身高在女生中算中等,但站直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轻易弯腰的竹子。
全班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梁海娟开口了,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行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砸在教室的地板上。
陈小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她很快恢复过来,笑容更加灿烂:“好!全班同学作证!班主任作证!”
她转向梁莓筝:“老师,您也听到了吧?”
梁莓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到了。既然双方自愿,那就这样吧。”她看了一眼梁海娟,又补充道,“不过梁海娟,你要想清楚,全班道歉的‘荣誉’可不好拿。前二十名——蔷薇城比赛的竞争,比你想的激烈得多。”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那语调里的潜台词谁都听得懂:你不行。
梁海娟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下,重新拿起笔。
陈小雁胜利般环视一周,这才坐下。她周围的几个女生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话,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她真敢接……”
“等着看笑话吧。”
“806分?骗谁呢。”
梁海娟的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她正在解的是一道电路分析题,复杂混联,需要用到基尔霍夫定律。她的目光扫过电路图,大脑自动开始节点分析。
设节点电压为V1,V2……
她的思维没有被打断,反而更加清晰。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嘲讽的目光,那些等着看她跌落的表情——它们像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开了。
她能听见,能看见,但那些东西无法进入她此刻构筑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只有电流、电压、电阻、公式、逻辑、答案。
只有解题。
只有通向蔷薇城的那条路。
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列出方程组,代入数值,求解。
V1 = 12V,V2 = 8V,I3 = 0.4A……
答案浮现。
梁海娟在题目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写下最终答案。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力学,再下一页是光学,再下一页是热学。
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她已经做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她会在接下来的十九天里做完。
而蔷薇城的试卷,会比这些题目更难,更灵活,更考验真正的理解。
她知道。
她准备好了。
下课铃响了。
梁莓筝合上电脑,拿起教案:“班长,记得把车费退给梁海娟。其他参加考试的同学,明天统一交身份证复印件。”
她走出教室,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教室里瞬间炸开。大部分人都围到了陈小雁那边。
“班长,你真敢赌!”
“她肯定进不了前二十!”
“咱们班费要充实了!”
陈小雁笑得志得意满:“那是,也不看看她平时什么水平。偶尔一次模拟考高分就飘了?蔷薇城可是全地区选拔,多少重点中学的尖子生都在。”
“就是就是……”
梁海娟收拾好书包,把那本厚重的习题集塞进去。她拉上拉链,背起书包,从后门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秋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磨石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她没有回头看教室里那群依然在兴奋讨论的人。
她只是沿着走廊向前走,脚步平稳,背挺得笔直。
书包有些沉,里面装着习题集、课本、笔记,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赌约。
但她走得很稳。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重量不在书包里,不在别人的嘲讽里,不在那个充满恶意的赌约里。
真正的重量,在她心里。
在她一笔一划写过的每一道题里,在她反复推敲过的每一个公式里,在她深夜台灯下泛黄的草稿纸里。
在她想要证明的东西里。
走廊尽头是楼梯。她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星杯”竞赛的彩色宣传海报。深紫色的蔷薇,烫金的字体,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反光。
梁海娟在海报前停了一秒。
海报下方有一行小字:“发现思维之光,成就未来之星。”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走出教学楼。
室外,秋风扑面,带着凉意和落叶的气息。
距离蔷薇城的考试,还有十九天。
距离那个赌约的揭晓,还有十九天。
梁海娟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秋高气爽,云层很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
她微微眯起眼,然后迈开脚步,走向校门。
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