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薄荷

傅饶年发现林秋意的笔停了很久。

10月的风裹着料峭的寒意，从教室敞开的后窗钻进来，吹得她桌角的模拟卷哗啦啦响。林秋意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线，又猛地顿住，指节泛白。傅饶年隔着两排座位看过去，能看见她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片打了蔫的柳叶。

“最后一道选填，用排除法更快。”傅饶年把写着解题思路的便签纸折成小方块，从过道缝隙里推过去。林秋意的指尖碰了碰便签，没立刻拿，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教学楼后的老樟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得晃眼，可她的眼神像是蒙了层雾，什么都照不进去。

傅饶年第一次见林秋意笑，是去年秋天的运动会。她跑八百米，冲过终点线时摔在草坪上，却撑着胳膊坐起来，朝着看台挥手，阳光洒在她脸上，连汗湿的碎发都闪着光。那时候林秋意的桌角总摆着一小盆薄荷，是她妈妈从老家带来的，绿油油的叶子衬得整个桌面都有了生气。可现在，那只白色的小花盆空了，只剩下一层干裂的土。

十二月的那个周末，傅饶年在医院走廊里撞见林秋意。她穿着单薄的校服，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金属轮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林秋意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傅饶年才知道，那天林秋意的妈妈走了，走之前还在念叨着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说等她高考结束，就带她去看海。

从那以后，林秋意像是换了个人。她依旧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可翻开的课本总停留在同一页，做过的卷子上满是没写完的空。晚自习时，傅饶年会看见她偷偷抹眼泪，怕被人发现，就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这道题我还是不会。”林秋意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傅饶年走过去，看见她面前的物理卷子上，红笔圈出的受力分析图乱成一团。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笔，从最基础的受力点开始讲起。林秋意听得很认真，可傅饶年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桌角的空花盆，眼神里满是落寞。

那天晚上放学，傅饶年绕到学校门口的花店。老板说薄荷不好养，这个季节容易枯，他却执意要了一盆，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裹好，揣在怀里。第二天一早，他把薄荷放在林秋意的桌角，叶子上还沾着水珠，绿油油的，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林秋意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见了那盆薄荷。她愣了很久，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眼眶一热。傅饶年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却忍不住用余光观察她。只见林秋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妈妈的合影，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一片蔚蓝的大海。她把照片放在薄荷旁边，轻声说：“妈，你看，傅饶年给我带薄荷了，就像你以前种的那样。”

从那天起，林秋意的状态慢慢好了起来。她开始主动问傅饶年题目，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越来越清晰，模拟卷上的红勾也越来越多。晚自习结束后，两人会一起走一段路，傅饶年会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林秋意偶尔也会提起妈妈，说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公园放风筝，说起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有多好吃。

五月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林秋意捧着刚发下来的模拟卷，兴奋地对傅饶年说：“你看，我这次数学考了120分！”傅饶年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她桌角的薄荷上——经过两个月的照料，薄荷长得更茂盛了，叶子间还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看海吧。”林秋意突然说，声音里满是期待。傅饶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带一盆薄荷，让它也看看大海。”林秋意笑着答应，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像极了去年运动会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秋意把薄荷放在窗台上，让它能晒到月光。她看着傅饶年认真做题的侧脸，心里充满了力量。她知道，妈妈一直在天上看着她，而傅饶年也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跨过难关，朝着梦想的方向努力。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秋意走出考场，抬头看见傅饶年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盆新的薄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林秋意笑着跑过去，接过薄荷，轻声说：“傅饶年，我们去看海吧。”

傅饶年点头，眼里满是温柔：“好，我们现在就去。”

风轻轻吹过，薄荷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祝福，也像是在告诉远方的妈妈——你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她会带着你的期望，和身边的人一起，走向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