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受到,脚底不是硬的。
他往下沉了一寸,脚下的地面是软的,像踩在一块吸饱了水的厚毯子上,他低头,灰黑色的路面,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液膜,反射着暗沉的光。
他手里的黑光亮着,光很弱,像旧煤油灯的最后一口气,光芒照出去不到两步远,就被周围的黑暗吞了。
迅落在他肩头,羽翼紧贴着身体,小脑袋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盯着前方,鸟类的眼睛在暗处缩成一个小点,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纳枫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液膜微微一荡,映出他的倒影,倒影比他迟了半拍,他迈出去之后,倒影才跟着迈。
他停住,倒影也停住了。
倒影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但纳枫看着它,总觉得哪里不对,倒影的头垂得比他低一点,像在看地面,又像是脖颈上托着什么重物,撑不起来。
纳枫蹲下来看,倒影也跟着蹲下来,但动作更慢,像关节生锈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倒影没有再迟半拍,它跟上来了,步伐一致,步幅一致。
他选择了不看。
街道两边的建筑全是暗的没有窗,没有门,只是一片连续的灰黑色墙壁,接缝模糊,像用同一种颜料在画布上反复涂了无数层,墙面偶尔能看到刻痕,很浅,像指甲刮出来的。
纳枫凑近一处看。
刻的是名字,很多名字,从高到低,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半,最新的刻痕在膝盖高度,字迹很用力,像是在很急的时候划出来的。
别走右边。
没有署名。
"右边。"他念了一遍。
他站在惠城的路上,面前有岔口,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右边看上去更宽阔一些,空气也稍微亮一点。
他往右边迈了一步。
手里的黑光颤了一下。光没有灭,但温度变了,从他握着的位置开始变凉,像握着一块慢慢结冰的铁。
他没有收脚。他走右边了。
走了大概三十步,路两边的墙壁开始松动。不是倒塌,是像纸页被风吹起那样,边缘微微卷曲,露出底下的另一层颜色。,黑色的表层下面,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停了下来,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短促、尖锐、像什么东西突然被掐断了。迅从他肩头飞起来,翅膀扑腾了两下,但飞不高,黑灯的光照不透。
迅落回他肩上,爪子抓得比平时更紧。
"有东西?"
迅的头往左边拧了一下。
纳枫往左看,墙壁卷曲的那部分,暗红色的底层里面,嵌着一个人形,很小,像一个人蜷缩着坐在墙内部,没有动,纳枫也看不清它的脸,但那人形的姿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墙壁表面的灰黑色又合拢了,把那人形盖了回去。
他没有再往右边走了。转过身,回头走回岔口,黑光的温度回升了一点,但光还是暗。
他站在岔口,左边那条路。他没有犹豫太久,左边的路比右边窄,但空气是流动的,有一丝极弱的风从左边灌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熟悉什么,像是陈年木头的味道,又像雨后的土。
他往左边迈了一步。
走了不到十步,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迅的叫声,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前方黑暗深处传回来,像回声,但音调比他平时说话更低一些。
他清晰的听到那些词汇在耳边打转。
你回来了。
纳枫站住了。
"谁?"
没有人回答。但他面前的黑暗缓缓退开了一些,露出一扇门,灰黑色的门,和墙壁同色,门缝很窄,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门上面有一行字,旧的,刻了很久的,字迹他已经认出来了。
和刚才墙壁上那行是同一个人的字。
走左边。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有人知道他会来,有人知道他会站在这个岔口,有人知道他第一次会走右边然后退回来。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扇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
黑的,和外面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枚徽章,暗红色的,但比本本佼捡到的那枚颜色更深,像凝住的暗色。
徽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纳枫走过去,拿起纸条。
字迹和门上的不同,更潦草一些,像是写得很急。
拿上它,别回头。
他看了很久。
没有解释,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把那枚徽章也拿起来,他握着那枚徽章,站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来,关上门,门在他背后无声地合拢,和墙壁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门缝。
他往左边的路继续走了,黑灯的光没有变亮,但他走路的步子比之前快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的黑暗边缘出现了一线灰绿光。
是林子里的天光。
他走出乱惠城的时候,手里的黑光灭了,灭得无声无息,像蜡烛自然烧到了头,他站在一片灰绿色的林子边缘,手里只剩一个颜色更深的黑色徽章。
林子前方有人声。
是本本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