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军区总院,主治医师办公室。
高中队敲门进入。军区保密局的红头文件被他拍在办公桌上。
主治医师停下写字的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拿起文件。他的视线在钢印和“绝密”字样上停留了整整半分钟。
军区保密局介入,这意味着普通伤员变成了机密人员。医生没有多问。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医也一样。
确认无误后,医生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拧开两道锁,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回办公桌,将档案袋递过去。
高中队伸手接过,指尖捏住封口的白线。
“张海月的情况怎么样?”高中队语气平淡,视线落在医生的脸上。
医生翻开手边的查房记录本,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停在其中一行。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不愧是特种部队的兵。我从医二十年,很少见恢复机能这么强悍的身体。手术很成功,不过毕竟是实弹贯穿伤。弹头携带的动能破坏了部分肌肉纤维,擦伤了肩胛骨。”
医生合上本子,神色严肃:“你们把人接回去,必须严格安排休养计划。骨骼和肌肉需要时间重新长好。三个月内,绝对不能进行高强度负重训练,以免影响左臂的灵活度。特种兵靠身体吃饭,留下后遗症就麻烦了。”
高中队点头。他盯着医生的眼睛。医生的神态自然,眼神里只有对军人身体素质的赞叹,没有任何疑惑。在医生的认知里,张海月就是一个恢复较快的重伤员。
没有引起怀疑。高中队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张海月穿着常服,左臂用白色三角巾吊在胸前。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上了一辆停在住院部楼下花坛边的军用吉普。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高中队单手打方向盘,将牛皮纸袋扔在副驾驶的张海月腿上。
“自己看。”
车内闷热。张海月单手捏住档案袋封口的绕线,一圈一圈解开。她抽出里面的X光片和几张血液分析报告。
她举起那张胸透片子,迎着挡风玻璃透进来的阳光。黑色胶片上,骨骼轮廓清晰。左侧肩胛骨位置,显示出正常的断裂缝隙和金属碎屑残留阴影。这是极其标准的实弹贯穿伤术后影像。
她放下片子,拿起血液报告。白细胞和红细胞数值偏高,处于重伤术后的应激状态。所有数据都在正常人类的极限范围内波动。
这和她左肩上已经结痂平复的伤口完全不符。
“数据是假的?”张海月把片子塞回纸袋,转头看向驾驶座。
“总院的仪器不可能出错,也不可能有人提前篡改。”高中队踩下油门,吉普车在主干道上加速,引擎发出轰鸣,“普通的医学检查,检测不出你身体的异常。你的骨骼密度和血液成分,在仪器看来,只是处于人类巅峰状态,并没有脱离人类范畴。”
张海月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快速后退。
“看来没事了。”张海月靠在椅背上,“不过以后尽量还是少受伤。”
“我们任务不少,想要不受伤,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高中队打了一把方向盘,吉普车拐上通往市郊的公路,“至少不用担心咱们被拉去切片研究。”
回到狼牙基地。
高中队推开办公室的门,直接走到角落的碎纸机前,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张海月解开档案袋,把病历和检查单一摞一摞塞进去。精密的刀片吞噬纸张,吐出细碎的白色纸屑,落进下方的回收桶。
高中队拿起那几张X光片,走到办公桌旁的铁桶前。他掏出打火机,拨动砂轮。火苗窜起。他点燃胶片边缘,扔进铁桶。
火光亮起,照亮两人的侧脸。塑料胶片在高温下卷曲、熔化,烧成一团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黑胶。
第五天。狼牙基地,战术训练场。
烈日当空,气温逼近三十五度。训练场边缘的泥坑里,泥水浑浊发臭。
孤狼B组五个人光着膀子,浑身裹满泥浆。五人并排站立,肩膀上共同扛着一根几百斤重的粗壮圆木。
“九十八!”老炮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九十九!”强子咬着牙,汗水顺着下颌砸进泥水里。
“一百!”
五人同时松手。圆木重重砸进泥坑,溅起大片腥臭的泥浆,兜头盖脸浇在五人身上。
伞兵腿一软,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坑边缘。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累死爹了。这都五天了,小庄那狼崽子怎么还没滚回来?”
卫生员史大凡坐在旁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拧开行军水壶喝了一口:“脑震荡加软组织挫伤,多躺几天怎么了?人家有林小影天天炖老母鸡汤伺候,换你你回来?”
“放屁。”伞兵翻了个白眼,抬手捶了一下大腿,“冥狼挨了实弹,第二天就出院回基地了。小庄那身板,能比冥狼差多少?”
耿继辉站在泥坑中间,弯腰掬起一捧浑水洗去眼睛周围的泥沙。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伞兵:“冥狼那是高中队亲自带着保密局的文件去接的。肯定是有特殊任务,必须冥狼去办。小庄不一样,他没任务,自然要在医院把伤养利索。”
“特殊任务?”强子皱眉,双手撑着膝盖站直身体,“冥狼那胳膊还吊着呢,能出什么任务?敲键盘搞情报分析?”
“不该问的别问。”老炮瞪了强子一眼,转头看向大队办公楼的方向,“等小庄归队,咱们去后勤弄点好菜,给他们俩办个接风宴。演习打实弹,这俩人算是捡回一条命。”
伞兵立刻来了精神,从泥里坐起来:“接风宴行啊。我出钱,卫生员去买肉。”
“凭什么我买?”史大凡斜了他一眼。
“你跑得快啊,你也说我是鸵鸟,鸵鸟步迈开,追得上你?”
两人又开始斗嘴。
耿继辉没有参与调侃。他看着远处的办公大楼,眉头微皱。作为孤狼B组的指挥员,他直觉有些不对劲。小庄的伤情,按理说早该达到出院标准了。就算林小影再怎么照顾,以小庄的性格,绝不可能在医院躺这么久。
大队长办公室。
何志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办公室内极其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高中队站在桌前,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小庄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何志军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抬眼看着高中队,“武警那边的同志接手了。能帮苗连的,小庄目前最合适。”
“远山镇。”高中队吐出三个字,声音极沉。
“对。”何志军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这是绝密。孤狼B组那边,你要安抚好。小庄的档案已经暂时调离狼牙,对外宣称是去军区教导队进修。”
“明白。”高中队敬礼,动作干脆利落。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张海月靠在墙边等他。
左臂的三角巾已经拆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伤口已经彻底愈合,连暗红色的血痂都已经脱落,新生的皮肤与周围的肤色完美融合,没有任何疤痕。
高中队走过去。两人没有说话,并肩走向训练场边缘的铁丝网。
“大队怎么说?”张海月看着铁丝网外连绵的群山,开口问道。
“去进修了。”高中队双手搭在铁丝网上。
张海月眼神一沉。
进修是假,卧底是真。
青铜门里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在两人脑海中同时重现。远山镇,毒枭马云飞,武警边防医院,被当成人质的林小影,扣动扳机的小庄。
那一枪,没伤到马云飞,却打中了林小影的头颅。小庄从此脱下军装,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张海月声音极冷,转头盯着高中队的侧脸。
“任务是省厅和军区联合下达的,指名点姓要小庄去。”高中队摸出兜里的金属打火机,在指尖翻转。他没有点烟,只是利用金属的触感压制情绪,“目前也确实只有小庄最合适。我们插手,就是违反纪律。”
“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张海月转过身,背靠着铁丝网,“你亲眼看到过结果。如果不干预,小影会死。”
高中队手指一顿。打火机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翻转的动作停止。
他当然知道。演习场上,张海月强行挡枪,已经证明了宿命可以被改变,但必须有人去承受代价。远山镇的局,比演习场复杂百倍。那里全是真刀真枪的毒贩,容错率为零。
“孤狼特别突击队,近期没有边境任务。”高中队把打火机揣回兜里,直视张海月的眼睛,“我们没有合法介入的理由。大队不会批条子。”
“难道我们只能等着小庄传出消息来再行动?”张海月反问。
“目前是这样。武警那边有自己的部署,我们擅自行动,万一打乱人家的部署,那才是得不偿失。”高中队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要急躁。之前的事情已经证明了,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张海月沉默了两秒,点头。
“好吧。”张海月看着远处泥坑里还在折腾的五个人,“不过,为了后续增加咱们的成功率,孤狼B组在拯救人质这方面,是不是要再练练?毕竟,人质不会一动不动等着咱们去救。实战环境里,变数太多。”
高中队看着她,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说的对。”高中队语气变得轻松,“既然如此,那你去通知你的战友,接下来的训练安排。室内近身作战,人质解救专项,强度翻倍。”
高中队说完,转身走向指挥室,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张海月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她这是自己坑了自己?
孤狼B组的队友要是知道他们的额外训练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那自己可就糟了。她看着泥坑里刚刚爬起来,正准备去食堂抢肉吃的五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迈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