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外面一片漆黑,风雪遮蔽了一切,怎么会有光?
那光芒微弱,却稳定,正透过她刮开的缝隙,投射进来一道细微的光束。它在缓慢地移动,正在靠近。
张海月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是救援的探照灯,太小了。也不是月光,这鬼天气连天和地的分界线都看不清。
那是一盏灯。
一盏人提着的灯。
在这片连飞鸟都绝迹的雪山深处,有第三个人。
“沙……沙……”
拖行声更近了,伴随着那点昏黄的光晕,在狂风的间隙里,执着地朝木屋靠近。
张海月缓缓退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高中队。他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一半,断腿被简易的夹板固定着,呼吸沉重。
是她提议跳崖的。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不管外面是什么,都不能让它靠近这里。她欠他的,至少要让他安安稳稳地撑到风雪停止。
她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张海月没有丝毫犹豫,从地上捡起那把军用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她没有叫醒高中队。
她猫着腰,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来到了木门边。她将耳朵贴在粗糙的门板上,外面的拖行声已经停在了门口。
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
下一秒,“吱呀——”一声,老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一股裹挟着冰雪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
火堆的光芒被吹得一阵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就在门缝被推开的瞬间,张海月动了。
她没有选择后退防守,而是猛地向前一步,用肩膀狠狠撞开木门,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冲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先发制人!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全身裹在厚重的皮袄里,头上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防风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显然没料到屋里的人会如此凶悍地冲出来,身体下意识地后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给了张海月机会。
她欺身而上,手中的匕首没有丝毫花哨,直刺对方的胸口。
快、准、狠!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对方的反应更快。
那人提着灯的左手一甩,马灯带着风声砸向张海月的手腕。同时,他右手成爪,不闪不避,直接抓向张海月的脖颈。
以伤换命的打法!
张海月手腕一沉,避开马灯,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匕首改变方向,向上撩向对方的手臂。
“嗤啦!”
匕首划破了厚重的皮袄,却被什么坚韧的东西挡了一下,只划开了一道口子,没能伤到皮肉。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两步,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中稳住身形。
好快的身手!
张海月心中一凛。这绝不是普通人,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招式的狠辣程度,都是顶尖的。
对方似乎也有些意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袖子,然后重新抬起头,审视着张海月。
风雪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致的杀气。
下一刻,皮袄人动了。
他将马灯往雪地里一插,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再次冲了过来。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之气。
张海月不退反进,矮身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脚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雪花四溅,匕首的寒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时隐时现。
越打,张海月的心就越沉。
对方的招式路数,她太熟悉了!
那些看似粗犷的格斗技里,夹杂着许多极其精妙的小擒拿和卸骨的手法。每一个关节的扭转,每一次发力的角度,都带着张家特有的印记。
这是一种专门为了在狭窄、复杂的环境中,以最快速度制服敌人而创造的杀人技!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皮袄人抓住一个破绽,右手探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她的格挡,两根手指并拢,直插她的锁骨!
那两根手指,在灯光下显得异常修长,指节突出,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张海月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招式!
还有那两根手指!
发丘指!
是真正的张家发丘指!
她死了,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借助阿月的身体醒来。却没想到,因为一次演习,一次跳崖,她又回到了她熟悉的世界,更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片诡异的雪山里,遇到一个真正的张家人!
巨大的震惊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砰!”
她被对方一掌拍在肩膀上,整个人向后跌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的骇浪。
皮袄人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似乎也愣住了。
刚刚张海月在最后关头,下意识用出的那个卸力动作,一个典型的麒麟踏,也是张家不外传的身法。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雪地里对峙着。
皮袄人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被风霜侵蚀得十分粗糙的脸。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坚毅,一道疤痕从额角划过眉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也在看她。
他看到了她刚刚的身手,那绝对是张家的路数,错不了。
可他又看到了她的脸。
这张脸太年轻,太干净,也太陌生。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里,没有一丝一毫张家的血脉气息,他感觉不到。
一个张家的打法,却没有张家的血。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狠戾,慢慢变成了疑惑,最后,化为一种混杂着鄙夷和厌恶的了然。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
族里总有些不安分的人,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不顾祖宗的规矩,和外人私通。
眼前这个女孩,大概就是那种被污染的血脉生下的……孽种。
张海月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捂着发疼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对方。她有太多问题想问。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箱子里的暗号是你留下的吗?
然而,没等她开口,那个男人先说话了。
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她,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说,你是哪一家的?你的父母又是谁?屋里又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