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极致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耳边只剩下风，如同无数妖魔在身边尖啸。世界在视野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上下颠倒的色块，然后被纯粹的黑暗彻底吞噬。
高中队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也算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空降兵，他经历过无数次从高空跃下的瞬间，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没有降落伞，没有缓冲，只有冰冷的、扑面而来的死亡。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身边的张海月更紧地揽向自己，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这是他作为队长，作为男人，最后的本能。
他能感觉到，自己紧紧握住的那只手，冰冷、纤细，却稳定得不可思议。没有颤抖，没有挣扎，只是用同样的力量，紧紧地回握着他。
这份来自张海月的镇定，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心中一丝面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还是一个世纪？
“轰——！”
剧烈的撞击感从背部传来，仿佛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高中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脊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水……下面是水潭……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意让高中队从昏迷中惊醒。
他猛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血腥味的潭水。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恍惚。他挣扎着坐起来，剧烈的疼痛从后背和左腿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摸了摸，左腿的小腿骨似乎骨折了，只是被战术靴暂时固定住，才没有错位得太厉害。
他第一时间去摸腰间，手枪还在。他又摸向身后，那支陪伴他多年的步枪也还在，只是枪身上挂满了水草和烂泥。
“冥狼……海月……张海月！”
他压低声音，焦急地呼喊。
“……我在这儿。”
一个微弱但平稳的声音，从他身边不到两米的地方传来。
高中队循声望去，只见张海月正靠在一块湿滑的岩石上，慢慢地将一把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依旧清亮。她的情况比他好一些，似乎只是有些擦伤和脱力。
看到她没事，高中队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落了地。
他环顾四周。
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崖底石滩上。周围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向上望去，只能看到一片被岩壁切割成的、形状不规则的狭小天空。他们跳下来的那个深潭就在不远处，水面幽黑，不起半点波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水汽和腐烂植物的腥冷气息。
太静了。
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滴从岩壁上落下的“滴答”声，这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远处追兵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检查装备，报告情况。”高中队迅速进入指挥官角色，强忍着剧痛下达命令。
“狙击步枪主体完好，瞄准镜支架轻微变形，需要校准。手枪、匕首完好。弹药……还剩两个步枪弹匣，三个手枪弹匣。”张海月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声音冷静，“单兵电台进水，损坏。GPS定位器……没有信号。”
高中队也拿出了自己的通讯设备。
屏幕上，红色的“NO SIGNAL”图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他不死心，重启、切换频道、尝试连接紧急信道……
没用。
所有的频率都是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他们，与外界彻底失联了。
“该死！”高中队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拳砸在身边的岩石上，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队长，别动。”张海月挪了过来，从急救包里拿出止痛药和绷带，“你的腿需要固定。这里环境太潮湿，伤口容易感染。”
她的动作很熟练，先是用匕首割开裤腿，检查了一下伤势，然后用两根从背包里找到的短棍作为夹板，迅速而稳固地包扎起来。
在包扎的过程中，高中队注意到，张海月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
“怎么了？”他问。
“这雾……不对劲。”张海月抬起头，看着四周。
高中队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周围升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那雾气并非从水潭或林间蒸腾而起，更像是……凭空出现的。
它们像有生命的活物，从岩石的缝隙里，从黑暗的角落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然后汇聚、交织，迅速变得浓郁。
起初，还能看清十几米外的岩壁轮廓。
几分钟后，能见度已经不足五米。
又过了几分钟，高中队伸出手，几乎看不清自己的五指。
浓雾彻底笼罩了这里。
雾气冰冷、潮湿，带着一股泥土深处的腥气，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冷的湿布。视线被剥夺，声音也被这浓雾吞噬，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与世隔绝的幽闭和恐惧感，开始在高中队的心里蔓延。
这不是普通的山雾。
春夏之交的山区，即便有雾，也绝不会来得如此诡异，如此迅速，如此……浓得化不开。
“冥狼？”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确认同伴的位置。
一只冰冷但有力的手，握住了他。
“我在。”张海月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队长，别出声。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高中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在浓雾吞噬一切的死寂中，他什么也没听到。
但张海月握着他的那只手，却在微微收紧。
他相信她的直觉。
两人背靠着背，拔出了手枪，警惕地对着眼前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乳白色的虚无。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比面对上百个敌人更让人窒息。
就在高中队的神经即将绷断的时候，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周围，再次恢复了那种纯粹的、令人发疯的死寂。
“……走了。”张海月松了口气，握着他的手也松开了些。
“到底是什么？”高中队哑声问。
“不知道。”张海月摇摇头，“但我们必须等。等雾散了再行动。在这种环境里乱走，只会迷失方向，或者……撞上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高中队默然同意。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两人互相依靠着，在冰冷的岩石上，等待着这场诡异浓雾的散去。这等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当第一缕并非来自天空，而是仿佛从空间中渗透出来的光线照亮四周时，浓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退去，如同退潮的海水。
视野，一点点变得清晰。
高中队看着眼前逐渐显露出来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从庆幸，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彻底的茫然。
张海月也站了起来，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身体僵住了。
那双经历过血与火的追杀，面对过万丈悬崖都未曾波动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惊骇、迷惘，以及一丝恐惧。
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地形。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