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张海月那步步惊心的遭遇相比,邓振华的丛林之旅,则更像是一场闹剧。
“他奶奶的,这鬼地方是人待的吗?蚊子比鸟都大!还有这藤蔓,长眼睛了吗?专门往老子脸上抽!”
他一边挥舞着军刀,像个伐木工一样,在灌木丛中疯狂开路,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他仗着自己是伞兵出身,体能储备在A队里名列前茅,从一开始就憋着一股劲,想拿个第一。
结果,冲得太快,反而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他手里的那张破地图,在他看来,跟小孩子的涂鸦没什么两样。上面的几个地标,什么“一线天”、“卧佛石”,在这片茫茫林海里,根本找不到对应。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邓振华一抹脸上的汗,看着眼前一道陡峭的山脊,决定不走寻常路。他觉得,翻过这道山脊,视野开阔了,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把军刀插回鞘里,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山脊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松动的碎石,非常不好走。但他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攀爬技术过硬,速度倒也不慢。
“嘿,等老子第一个回到终点,看高中队那老鸟还有什么话说!说不定一高兴,直接给老子发个狼牙臂章……”他一边爬,一边美滋滋地幻想起来。
就在他即将爬上山脊顶端,胜利在望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右手抓住的一块凸起的岩石,因为连日阴雨,土质变得松软,竟然毫无征兆地,“咔啦”一声,断了!
“我操!”
邓振华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失重感传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山脊的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左手,凭借着本能,在陡峭的岩壁上疯狂地抓挠着。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划过,带出一串火星和血痕。终于,在他即将坠落的瞬间,他的手,抓住了一根从石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手腕粗细的树根。
“咯吱——”
树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带着周围的泥土和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邓振华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下面是云雾缭绕的深渊,狂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吹得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来回摇晃。
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妈呀……”他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那根救命的树根。两条胳มแขน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往上爬,但背上沉重的背囊,像一座山一样,把他死死地往下坠。而他悬挂的位置,上下都是光滑的绝壁,根本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上不去,下不去。他就这样,被吊在了悬崖峭壁的中央。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他扯着嗓子,发出了平生最凄惨的嚎叫。
但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呼啸的山风吹散,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慢慢地淹没了他的心。他知道,以他现在的体力,最多再坚持半个小时。一旦力竭,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自己的特种兵之路,就要以这样一种窝囊的方式结束了?
就在邓振华越来越绝望的时候,在离他大约一公里外的另一条山路上,史大凡正小心翼翼地前行着。
作为一名卫生员,他的体能不是最顶尖的,但他足够细心和谨慎。他没有像邓振华那样乱冲乱撞,而是一步一个脚印,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尽量选择最安全的路线。
他蹲下身,捻起地上的一片被踩断的叶子。断口还很新鲜。
“这痕迹……是伞兵那家伙的。”史大凡自言自语。邓振华那大开大合的前进方式,在丛林里留下的痕迹,实在太明显了。
“这家伙,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史大凡撇了撇嘴,顺着痕迹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通往山脊的,非常规路线。
他摇了摇头,没有跟上去。他知道,高中队严禁团队协作,被发现就是两个人一起淘汰。他虽然担心邓振华,但规则就是规则。
他选择了另一条相对平缓的山路,准备绕过那道山脊。
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作为一个卫生员,他对丛林里的各种植物和动物,有着天生的敏感。他能分辨出哪些植物有毒,哪些蛇虫出没。
忽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侧着耳朵,仔细地倾听着。
风声,鸟叫声,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一声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喊声?
“救……命……”
声音太小了,被风一吹,就散了。史大凡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原地,凝神静听了很久。
那声音,又断断续续地传来了一次。
“……人……啊……”
这次,他听清楚了。确实是人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史大凡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邓振华消失的那道陡峭的山脊!
出事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立刻扔掉了所有不必要的顾虑。规则?淘汰?在战友的生命面前,这些都见鬼去吧!
他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山脊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谨慎,而是充满了焦急。他像一头灵巧的猿猴,在崎岖的山路上飞奔,不断地抄着近道。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那道山脊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山脊的边缘,有一片明显是新近塌方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悬崖下望去。
深不见底的悬崖半空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像只壁虎一样,死死地扒在一根树根上。不是邓振华,又是谁?
“鸵鸟!”史大凡大吼一声。
听到这声呼喊,已经快要力竭的邓振华,猛地抬起头。当他看到史大凡那张熟悉的脸时,眼泪都快下来了。
“卫生员!我的亲哥!你可算来了!快!快拉我上去!我快撑不住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史大凡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个坏坏的念头,却突然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对着下面喊道:“哎哟,这不是我们英勇无敌的伞兵同志吗?怎么跑这儿来荡秋千了?风景不错吧?”
邓振华一愣,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荡你个头啊!快想办法救我!不然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邓振华气急败坏地吼道。
史大凡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四周:“救你?这可不好办啊。高中队可是说了,不准团队协作,被发现,咱俩可都得卷铺盖滚蛋。为了你一个人,搭上我一个,这笔买卖,不划算啊。”
“卫生员!你他妈还是不是人!”邓振华快要气疯了,“我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别激动,别激动。”史大凡嘿嘿一笑,“要我救你也行。你先求我。说一句‘卫生员大哥,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我就考虑考虑。”
邓振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个王牌狙击手,未来的特种兵精英,让他跟史大凡这个天天摆弄瓶瓶罐罐的卫生员求饶?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看着下面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又感受了一下手臂上传来的,即将断裂般的酸痛。
最终,他还是屈服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卫……卫生员大哥……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
那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充满了无尽的屈辱。
史大凡在上面,听得清清楚楚,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可以把这个平时总爱吹牛嘚瑟的家伙,狠狠地踩在脚下。这种感觉,简直比通过考核还爽。
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朝着悬崖下的邓振华,晃了晃。
那是一根细细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藤蔓。
邓振华看着那根藤蔓,整个人都傻了。
他想骂人,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卫生员,是魔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