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庄焱还是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陈国涛正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有些瘦削。看到庄焱进来,他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
病床边,还坐着一个人。是苗连。
“苗……苗连。”庄焱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
“小庄,来了。”苗连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你们聊,我出去抽根烟。”
苗连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庄焱和陈国涛两个人。
庄焱走到病床边,看着陈排那条被高高吊起,打着厚厚石膏的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陈排……你的腿……”
“没事,小伤。”陈国涛说得轻描淡写,还拍了拍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过段时间就好了。倒是你,怎么搞得跟个小花猫一样,又被高中队那老鸟折腾了吧?”
他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但庄焱却笑不出来。
“陈排,你别骗我了。”庄焱的声音哽咽了,“小影都跟我说了,你伤得很重。”
陈国涛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叹息。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让我有心理准备。”庄焱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陈排,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的腿,到底怎么样了?”
陈国涛沉默了。
他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医生说,我这个是旧伤复发,加上这次演习强度太大,诱发了并发症。”
“什么并发症?”
陈国涛转过头,看着庄焱,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强直性脊柱炎。”
庄焱愣住了。他没听过这个病名,但光是听名字,就感觉不是什么好病。
“这个病……会怎么样?”他颤抖着问。
陈国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医生说,我这条腿,以后可能……再也无法进行剧烈运动了。也就是说,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轰!”
庄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个在训练场上健步如飞的陈排,那个能背着他跑五公里的陈排,那个在丛林里拖着伤腿,还想着为他们引开追兵的陈排……
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不可能!”庄焱的情绪瞬间失控,他抓住陈国涛的胳膊,大吼道,“你在骗我!医生肯定搞错了!怎么可能站不起来!你这么厉害!”
“小庄,你冷静点!”陈国涛被他晃得伤口生疼,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我不信!我不信!”庄焱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我不当了!这个特种兵,我不当了!我留下来照顾你!我们回夜老虎连,回我们的老部队去!”
他受不了了。从进入狼牙选拔营开始,他经历了太多。战友的淘汰,残酷的训练,还有陈排的倒下。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
他想逃。
“你说什么?!”
陈国涛突然挣脱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床坐了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庄焱,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当了!”庄焱哭着吼道,“这个狗屁特种兵,谁爱当谁当去!兄弟都没了,当上了又有什么意义!”
“啪!”
一个巴掌,狠狠地拍在了庄焱的背上。
庄焱被打懵了。一瞬间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国涛。
这是陈排,第一次打他。
“孬种!”陈国涛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陈国涛,没有你这样的兵!夜老虎侦察连,也丢不起你这样的人!”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留下来,我就会感激你吗?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不需要一个逃兵的同情!”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庄焱的心上。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就你这样,还想当特种兵?你连个兵都不配当!”
“我……”庄焱被骂得哑口无言。
“滚!”陈国涛指着门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庄焱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双眼。他不懂,为什么陈排要这么对他。
“怎么?还不滚?是不是觉得我成了个瘸子,废人,你就可以不听我的命令了?”陈国涛冷笑着,眼神里的轻蔑,刺得庄焱体无完肤。
“我不是……”
“你是什么?你就是一个懦夫!一个遇到点挫折就想放弃的胆小鬼!”陈国涛看着他,眼神慢慢地变得悲凉,“我陈国涛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特种兵。现在,这个梦想,碎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你呢?你还有机会!你明白吗?”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庄焱的胸口。
“你,庄焱!你要带着我的梦想,一起走下去!我要你成为最顶尖的特战队员!我要你站在世界特种兵比武的最高领奖台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夜老虎侦察连走出去的兵,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你听到了没有!”他声嘶力竭地吼着。
庄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明白了。
陈排不是在骂他,他是在逼他。
用最残酷的方式,逼他站起来,逼他把眼泪擦干,逼他继续走下去。
“陈排……”他泣不成声,“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我一定……会成为一名特战队员!我一定……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努力!”
“我一定……让你看到我戴上狼牙臂章的那一天!”
他的额头抵在陈国涛的病床上,泪水浸湿了一小片被子。
病床上,陈国涛看着不愿意抬头的庄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门外,苗连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传出的哭喊和嘶吼,也早已是泪流满面。
半小时后,庄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但眼神,却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迷茫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燃烧着火焰的坚定。
他对着门口的苗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医院。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地狱般的训练营。
他要让所有瞧不起他们的人,都付出代价。他要让高中队,让所有老鸟都知道,菜鸟,也是会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