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的黑暗,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着,吞噬着一切光和声音。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庄焱背着陈国涛,身体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的陈国涛也停止了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张海月半蹲着身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侧耳凝神,试图捕捉黑暗中更多的信息。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握住了一柄军用匕首,反手持握,刀刃在手电微弱的余光下泛着一丝冷意。
又是一声“咔哒”。
这次更清晰了一些,距离也更近了。确定无疑,是有人在朝他们这边移动。
老鸟们这么快就发现了这条岩缝?不可能!庄焱的脑子里第一个闪过这个念头。他们处理得很干净,而且老鸟的主力搜索方向在下面。
“是他们?”庄焱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问道。
张海月缓缓摇了摇头,她的视线穿透黑暗,望向岩缝的更深处。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
陈国涛趴在庄焱背上,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压低声音分析道:“听脚步声,应该只有一个人。节奏很慢,很谨慎,不像是在追击,更像是在探路。”
他的判断让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所取代。
不是老鸟,那会是谁?难道还有别的菜鸟误打误撞也发现了这里?
“怎么办?干掉他?”庄焱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不确定因素都可能是致命的。
“先别动。”张海月否决了他的提议,“看情况。”
她慢慢熄灭了手电,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视觉被彻底剥夺,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庄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战鼓一样擂在胸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那个人走得很慢,走几步就会停一下,似乎在倾听,在感受周围的环境。这种行进方式,只有一个解释:对方也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
终于,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他们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在极致的黑暗中,那只是一个比黑暗更深邃一点的轮廓。
黑影停住了。
双方都在黑暗中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空气仿佛凝固了,紧张的压力让庄焱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那个黑影动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枪口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海月动了!
她没有选择攻击,而是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用手指,在冰冷的岩壁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一长,两短。
这是他们在地狱周期间,为了应对突发情况,私下约定的一种简单的识别信号。只有菜鸟A队的核心成员才知道。
黑暗中,那个身影明显愣了一下。他手中的枪口微微放低了一些。
几秒钟后,对面也传来了回应。
“嗒嗒……嗒。”
两短,一长。
是自己人!
庄焱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差点腿一软坐到地上,“我操……是鸵鸟!”
那个黑影也快步走了过来,直到近前,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排长?小庄?海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和史大凡一起突围的邓振华。
“你他妈怎么一个人?卫生员呢?”庄焱急忙问道。
邓振华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瞬间低沉了下去:“我们被冲散了。老鸟的火力太猛,跟疯狗一样。我和卫生员交替掩护,我让他先走,我断后。后来……后来就找不到他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自责。
陈国涛趴在庄焱背上,开口问道:“那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被追得没办法,看见这边有个山沟,就一头扎进来了,想着甩掉他们再说。没想到这沟越走越窄,最后就变成这个鬼样子了。”邓振华解释道,“我刚才还以为是老鸟堵在前面,吓得我魂都快没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新的问题取代。
“你们这是……排长怎么了?”邓振华终于注意到了陈国涛是被庄焱背着的。
“混乱中伤到腿,旧伤复发了。”陈国涛简单地回答。
邓振华沉默了。在演练中受伤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队伍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张海月打断了这压抑的气氛,“鸵鸟,你过来,和小庄换一下,让他歇会儿。”
“行!”邓振华没有二话,立刻上前,和庄焱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陈国涛换到了自己背上。
重新上路,队伍变成了四个人。张海月依旧在最前面探路,庄焱在最后后,负责警戒,邓振华背着陈国涛走在中间。
岩缝曲曲折折,仿佛没有尽头。邓振华的体力消耗很大,没过多久就气喘吁吁。
“我说……海月,你确定这条路能走出去吗?我怎么感觉咱们是在往地心走?”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
“快了。”张海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闻到风的味道了。”
风?
庄焱和邓振华都用力吸了吸鼻子。除了岩石的霉味和汗水的酸臭味,什么都闻不到。
但他们选择了相信。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一股微弱的气流真的从前方吹了过来,带着山林草木的清新气息。
有出口!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出口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后,被一丛茂密的藤蔓遮挡着。拨开藤蔓,外面是一个小小的、被峭壁环绕的平台。月光洒下来,给平台镀上了一层银霜。
他们终于从那压抑的黑暗中出来了!
“呼——”邓振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陈国涛小心地放在地上,“总算出来了,再在里面待下去,我非得幽闭恐惧症不可。”
庄焱也靠在岩壁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张海月没有休息,她走到平台边缘,警惕地观察着下方。
平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对面是连绵的群山。他们现在的位置,至少在半山腰。
“我们成功绕开了老鸟的封锁线。”张海月回头说道,“从这里下去,再翻过对面那座山,应该就能接近B点了。”
希望就在眼前。但新的问题也摆在了面前。
怎么下去?
这平台距离下方的谷底,目测至少有上百米的垂直距离,而且坡度极陡,根本没有路。
“这……这怎么下去?”邓振华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这不得摔成肉饼?”
庄焱也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难题。
陈国涛靠在岩壁上,看着陡峭的山崖,又看了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腿,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队伍最大的拖累。在平地上,庄焱和邓振华可以轮流背着他走。但要从这种地方下去,再背着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行下去,只会把所有人都拖入险境。
张海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一言不发,从背包里再次抽出了那卷金属线和爪钩。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拿出地图和指北针,借着月光,仔细地比对着什么。
她在计算角度和距离。
“你们看那里。”片刻之后,她指向斜下方大约五十米处,一棵横着从岩壁里长出来的歪脖子松树。“我们可以先到那里,把它作为第一个中转点。”
“五十米……你这绳子……哦不,这金属线,够长吗?”邓振华问。
“够。”张海月回答得很干脆。
她将爪钩固定在平台上一块坚固的岩石上,然后把金属线的另一端递给邓振华。“你先下,探路。到了松树那里,把自己固定好,然后我们再把队长送下去。”
“我?”邓振华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相信,“我先下?”
“你是空降兵,速降技术是最好的。”张海月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邓振华愣了一下,随即挺起了胸膛:“没问题!看我的!”
他将金属线在自己腰间的速降环上绕好,检查了一下装备,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悬崖边。
“走了!”他喊了一声,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瞬间消失在悬崖之下。
金属线飞速地向下滑动着,发出轻微的“唰唰”声。
庄焱和陈国涛都紧张地盯着那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没过多久,细线停止了滑动。接着,邓振华从下方用特定的节奏拽了三下金属线,表示安全抵达。
“好了,该我们了。”张海月看向陈国涛。
问题来了,陈国涛现在腿动不了,根本无法自己速降。怎么把他安全地送下去?
张海月看着庄焱,又看了看地上的陈国涛,想到了办法。
她对庄焱说:“你背着队长,我从上面控制速度,把你们两个一起放下去。”
什么?!
庄焱和陈国涛同时瞪大了眼睛。
“不行!这太危险了!”陈国涛第一个反对,“两个人的重量,加上速降的冲击力,万一你控制不住,我们三个都得完蛋!”
“是啊海月,这太冒险了!”庄焱也觉得这个计划太疯狂了,“这根线……能承受住我们三个人的重量吗?”
“能。”张海月的回答依旧简单而有力,“这根线的极限承重是一千公斤。理论上,可行。”
“理论上?!”邓振华的声音从悬崖下面传了上来,带着一丝惊恐,“大姐,这可是玩命啊!这可不是搞理论研究!”
张海月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对。她只是看着陈国涛,目光坚定。
“队长,时间不多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陈国涛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
他沉默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要么,他留在这里,等着被淘汰,拖累整个A队。要么,他把自己的命,连同庄焱的命,一起交到这个女兵手上。
“好。”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庄焱咽了口唾沫,心跳得厉害,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再次将陈国涛背了起来。
张海月将金属线的另一端牢牢地系在一个特制的滑轮减速装置上,然后将装置固定在自己的腰带上。她双腿岔开,身体后倾,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作为配重。
“准备好了吗?”她问。
“来吧!”庄焱咬着牙,吼了一声。
张海月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缓缓地释放金属线。
庄焱背着陈国涛,身体一点点向悬崖外挪动,脚下的碎石滚落,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当他的双脚完全悬空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失重感袭来,庄焱的心脏猛地抽紧。他和陈国涛两个人的重量,此刻全都系在了那根纤细的金属线上,而金属线的另一头,则掌握在张海月的手中。
他们的命,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