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紧接着是撕裂耳膜的巨响。3
火蓝刀锋怎么没了?
张海月眼前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
岩壁在瞬间分崩离析,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扑面而来。
这是她作为张家人,意识存在的最后一个瞬间。
……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将她从无尽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浑浊的泥水灌入鼻腔,呛得她猛烈咳嗽。
她在一片汪洋中。
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暴雨如注,砸在脸上生疼。
周围是湍急的洪水,卷着断裂的树木、房屋的残骸,还有浮沉的牲畜尸体,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合着腐烂的气息,钻入喉咙。
她现在正死死抱着一块漂浮的木板,身体却不听使唤地颤抖。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双手太小了,指节纤细,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这具身体太弱了,在冰冷的洪水中,体力正被迅速抽干。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阿月。
十五岁。
苗寨。
特大洪水。
原来如此。
她死了,又活了。
活在了一个名叫阿月的苗族小女孩身上。
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螺旋桨搅动风雨的声音穿透了雷鸣。
一束光柱从灰暗的云层中投下,在浑浊的水面上来回扫动。
是救援。
张海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光柱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束光很快锁定了她。
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放下了绳索。
一个穿着迷彩作战服的身影,顺着绳索迅速滑降,稳稳地落在她身旁的另一块大型漂浮物上。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他的眼神在扫过来的瞬间,带着一种能穿透风雨的锐利与沉稳。
“别怕,抓紧我。”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张海月的手臂,将她从冰冷的洪水中提了起来。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灼人的温度。
张海月被他揽在怀里,扣上安全绳。
上升的失重感传来,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被洪水吞噬的世界。
那里,埋葬了阿月的所有亲人。
也埋葬了她的过去。
临时安置点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哭声,脚步声,夹杂着偶尔的指令,混乱又压抑。
张海月裹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她成了孤儿。
这个新身份的所有亲人,都在那场洪水中消失了。
几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年轻士兵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救了她的那个男人。
他的肩章上,有两杠一星。
“你叫什么名字?”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阿月。”
她轻声回答,嗓子因为呛水而沙哑。
男人沉默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了她的手里。
钱很旧,带着各种折痕,还混杂着几个钢镚,像是从不同口袋里临时凑出来的。
“我们弟兄们凑的,不多,你先拿着。”
“以后好好上学。”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士兵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队长说得对,读书才有出路!”
张海月捏着那沓带着体温的钱,指尖微微用力。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男人的脸,想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可他的脸上沾着泥污,还有着浓厚的迷彩,一张脸被遮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明亮。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奔赴下一个需要救援的地方。
张海月被送进了市里的孤儿院。
她用那些钱交了学费,剩下的,她一分没动。
她开始疯狂地学习,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吸收着所有知识。1
谁懂我,看这个的时候听的歌是老舅的枪火,燃起来了。
她要迅速地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具身体已经十五岁了,孤儿院给她做了简单的测试之后,安排她从初中开始学起。
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
她永远是第一名。
孤儿院的老师都说,这孩子太拼了。
只有张海月自己清楚,她为什么这么拼命,这个世界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这里没有传承了千年的张家,长白山后也没有需要张家族长定期前去守门的青铜门。
当然,盗墓贼还是有的,只是国家打击严厉,他们藏的很严实,也并没有像她上辈子那个世界一样,盗墓的家族还组成了不小的势力。
现在这具身体,也没有了血脉亲人,只剩下她自己。
张海月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想要找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大学开学那天,她在学校的征兵宣传栏前站了很久。
海报上,穿着军装的士兵英姿飒爽。
那身迷彩,她看了将近三年,她记得救下阿月的人,就是穿着这样一身衣服。
她要找到他。
找到那个救了她的人。
不仅仅是为了说一句谢谢。
她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信念,才能支撑着一个人在绝境中,成为别人的光。2
没记忆了?
她想尝试下,她这个张家人,在这个全新的世界,会活成什么样。
她拿起笔,在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海月。
体检合格的通知书,像一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张海月手上。
她很顺利地办好了休学手续。
辅导员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惋惜,却也带着几分敬佩。
毕竟,在这个年代,能考上名牌大学,却选择去部队吃苦的人,别说女生,男生也没几个,凤毛麟角的。
张海月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半旧的背包。
她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即将载着她驶向未知的绿皮火车,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绿光。
空气里是铁轨特有的铁锈味,混杂着人群的喧嚣。
火车缓缓开动,城市的高楼大厦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变成模糊的线条。
车厢里挤满了和她一样穿着临时发放的迷彩作训服的年轻人。
一张张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一丝对未知的紧张。
“哐当,哐当。”
铁轨撞击的声音单调又富有节奏,成了这趟旅程唯一的背景音。
张海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村庄。
她习惯了孤独,也享受这份独处的宁静。
“你好,我叫林小影,你呢?”1
小影!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海月转过头,看到一张带笑的脸。
那是个很爱笑的女孩,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里面盛满了阳光。
“张海月。”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清冷,是长久不与人交流的生疏。
林小影却毫不在意,自来熟地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海月,月亮的海月吗?真好听。”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手绢,擦了擦,这才递了过来。
“喏,给你吃。”
张海月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没有立刻去接。
“我叫林小影,树林的林,小小的影子。”
林小影见她不动,索性把苹果塞进了她怀里,然后自己又拿出一个,咔嚓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你也是去当兵的吧?我刚刚看到你书上写了学校名字,你是大学生吗?”
张海月捏着手里的苹果,果皮光滑,还带着女孩手心的温度。
她抬眼,对上林小影那双好奇又纯粹的眼睛。
“……嗯,我是A大的学生。”
林小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
“哇!A大!学霸啊!”
她激动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也是男朋友也是大学生,他是学导演的!不过我没去上大学,去年耽搁了。”
认识不过几分钟,林小影就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老底都交代了。
“我爸妈都在文工团,本来想让我考军艺的,结果去年生了场大病,错过了考试。”
“我爸妈就说,干脆先来当两年兵,锻炼锻炼,回去之后给我安排进银行工作。”
说到这里,她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情不愿。
“不过我自己觉得,要是能在部队待一辈子,也挺好的。”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我男朋友也来当兵了,跟我一趟车,不过他在别的车厢。”
“他也是大学生,为了陪我才来的。”
林小影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与甜蜜。
张海月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刚认识,却对着自己掏心掏肺,没有丝毫防备。
那股气息很干净。
干净得让她这个在墓里打过滚,手上沾过血,心里藏着另一个世界的人,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却又……并不讨厌。
长久的孤身一人,让她几乎忘了与人亲近是什么感觉。
林小影身上的那份鲜活与天真,像一束光,莽撞地照进了她尘封已久的心底。
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张海月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苹果。
这样一个姑娘,她应该永远这样笑着,眼睛里永远有光。
张海月慢慢地,将手里的苹果握紧了一些。
这个天真善良的姑娘,她得护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