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四淮城,另有一番热闹。它不像天启城那般处处透着皇都的恢弘与精致繁华,也不似南安城那般山水浸润出的灵秀温婉,却自有一股粗粝而旺盛的烟火气,热烈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灯火次第亮起,虽不耀眼,却足够照亮一张张为生计奔忙或享受片刻闲暇的面孔。
“大骨汤饼!热乎的!一个铜板管饱咧——都来看看了喂!”小贩的吆喝声洪亮而质朴,带着食物蒸腾的热气,与那实实在在的价钱一样,透着一股子令人安心的“到位”。
苏暮雨似乎很适应这样的环境,或者说,他正以一种近乎新奇的安静,沉浸其中。
他就这么在熙攘的人流里慢慢走着,长身玉立,白衣如雪,手里还拿着春雨剑古朴沉静,整个人和周围的环境就是格格不入的。
当然,走在他身侧的夏世安,同样与这市井画卷格格不入,容貌过盛的她还是继续戴着面纱,但周身气质还是那样的吸引人。
和苏暮雨那带着观察意味的沉静不同,夏世安更像是个被迫陪逛的、兴致缺缺的看客。
苏暮雨注意到夏世安抬手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她:“若是觉得累了,我们便回客栈歇息吧。”
“不用——”夏世安摆摆手,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无聊,“累倒是不累,就是……无聊。”
夏世安也是实话实说,在这般环境里,实在寻不出什么能提起她兴致的东西,她自己也明白没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更是没多少。
苏暮雨似乎很享受这种近乎枯燥的、缓慢流淌的日常,而夏世安,只觉得日子被拉得又长又闷,尤其是身边还跟着一个更闷的,突然觉得这日子没个盼头了。
夏世安瞥了一眼苏暮雨那依旧平和、甚至隐隐透出些许闲适的侧脸,忽然唇角一勾,低声道:“准备一下,来活了。”她已经听到远处传来不同寻常的骚动与金铁交击的隐约声响,终于来了一点有趣的。
前方原本熙攘的人群,毫无预兆地开始骚乱。闲逛的人脸色骤变,转身便跑,推搡、惊叫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市井喧嚣。
最前面的人更是连滚爬爬,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呼救:“快跑啊——杀人了!”
这感觉,这架势……好像他们稍微跑慢一点都会没命一样,本来苏暮雨还不知道夏世安让他准备什么,现在他看到了。
而且,面对这样的混乱,苏暮雨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手臂一展,将夏世安稳稳护在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可能的冲撞。
“这位兄台,发生了什么事?”苏暮雨随手拉住一个从他身边狂奔而过的路人,沉声问道。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要甩开苏暮雨的手,却感觉如同被铁钳箍住,纹丝不动,只得强压恐惧,语无伦次地急道:“无、无双城!无双城派出了上百执剑人,在城里搜寻那什么‘卓月安’的下落,那些人逢人便杀,你们也快跑吧!”
夏世安在苏暮雨身后,闻言轻轻“啧”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兴味:哟~清道夫来了。
“执剑人!?”原本还在一旁一脸茫然的小贩听到这三个字,脸色“唰”地惨白,怪叫一声,加入逃命的人潮。
开玩笑,无双城是拥有独立权的城池,说是一座城,但是周围依附无双城的小城加起来,这完全就是一个小国的存在。
那无双城的执剑人那就是合法的邢狱捕快,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死了就死了,申冤无门的那种。
这没一会啊~这街道上的人都跑干净了。
夏世安望着那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百姓逃窜的方向,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哇哦~人类的潜力,真是无限啊~这些人的逃跑速度比得上江湖上那些顶级轻功咯~”
“木鱼~我们去看看吧~”夏世安伸手,轻轻扯了扯苏暮雨垂在身侧的衣袖,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以宋燕回的为人与剑客风骨,绝对不可能在前脚刚定下七日之约、后脚就派人满城搜杀对手。
更何况,如此大张旗鼓,肆无忌惮地在自家管辖下的城池内滥杀,简直是将“败坏无双城与宋燕回声誉”几个字写在脑门上。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然而……现在好像也没人有心情坐下来细想。
而已经到了四淮城的苏昌河,这会儿已经和那些零散的执剑人对上了,而这些人显然也不是他的对手,一掌过去掀倒一大片。
苏昌河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与方才雷霆手段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弧度,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呵~我可来得真及时,啧啧啧~苏暮雨啊苏暮雨,你说你……身边若是没了我可怎么办呀!?”
温柔的话语,配着脚下呻吟的伤者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那种极致的反差感,令人心底发寒。
说完,他不再停留,玄衣身影一晃,就如同一股轻烟一般消失在巷尾,他还要去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