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似化不开的墨,将这重门叠户的深宅裹得密不透风。错落的院宇静得只剩北风掠过檐角的轻响,各处房舍的灯火早已尽数熄了。
唯有廊檐下高挂的宫灯,在寒夜里晕开一圈圈幽幽的暖光,映着青石板路上薄薄的霜华,也映得飞檐翘角的轮廓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棠梨独自提着一盏灯走在宫道上,灯焰被她拢在袖风轻护的灯盏里,跳着细碎的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一步一步落在结了薄冰的石板上,发出轻而脆的声响。
她正往徵宫医馆去,此路必经角宫。
冷风卷着衣袂,指尖触着灯柄的凉意直透骨髓,她却步履沉稳,眸底凝着夜色般的沉静。
行至角宫朱红宫墙的拐角处,前方忽然立着一道纤影,棠梨脚步微顿。
是茗雾姬。
她正从角宫的方向缓步而来,该是往羽宫去的。
冬寒料峭,晚风卷着碎凉扑在人身上。她一身素色绫罗襦裙,外罩薄绒披风,墨发仅用一支素银簪绾着,往日温婉的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憔悴,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沾着几分寒意,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棠梨眸光微凝,见她从角宫方向而来,该是刚与尚角谈过话。她没有避让,提着灯径直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声线清泠,不卑不亢。
棠梨见过雾姬夫人。
茗雾姬闻声抬眸,看清来人时,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忪,随即勉强牵起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柔缓,却掩不住内里的倦意。
“原来是徵宫的棠姑娘,这般深夜,怎么还未回房歇息?”
棠梨提着灯,灯盏的光映在她眼底,眸色深得像浸了寒潭的墨,她看着茗雾姬,话里话外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意涵。
棠梨还不是因着那个弑者无名,为查月长老的死因,医馆的差事陡增,竟忙到了这时。
她说着,目光定定地锁在茗雾姬脸上,将对方那抹强撑的温婉瞧得一清二楚,那憔悴之下,似还藏着几分慌乱,被夜色掩着,却逃不过她的眼。
棠梨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灯柄,又添了几句若有所思的话,字字轻却字字沉,撞在夜色里。
棠梨这宫门近来倒是热闹,月长老遇刺,老执刃和前少主也死于中毒,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沾了,谁便难全身而退。
茗雾姬的笑容僵了一瞬,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披风的系带,指节泛白,却依旧强装镇定,垂着眸似在整理衣摆,没接话。
棠梨看在眼里,最后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她身后漆黑的角宫方向,又落回她脸上,夜风卷着她清淡的声线,落进茗雾姬耳中,
棠梨夜路曲折,雾色又浓,雾姬夫人,脚下的路,可不要走错了才好……
“走错路”三字落定的瞬间,茗雾姬脸上那抹勉强撑着的笑,骤然僵住,唇角的弧度凝在原处。
她抬眸看向棠梨,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一时语塞,指尖的寒意,直透心底。
北风卷过,廊檐的宫灯轻晃,光影交错间,两人立在原地,周身的空气似都被这寒夜与话意冻住,静得可怕。
万丈苍穹之上,星光暗淡无光,黑沉沉的夜笼罩着苍茫大地,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都似被吞了去,只剩死寂。
棠梨拜别茗雾姬后,只身行在空荡宫道,宫道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着冷幽幽的光,唯有手中灯笼摇出一点暖黄碎光,映着道旁枯枝疏影。
行至半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浓翳的枝影之下,凝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树影横斜,将那身影裁得影影绰绰,却难掩那份卓然的颀长,静立在那里,便似与周遭的夜融为一体,又偏偏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棠梨心下微疑,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灯柄,脚步放轻,提着灯慢慢踱近,灯焰晃了晃,将前路的暗影稍稍驱散。
距离渐缩,枝影褪去,来人的模样终于清晰在棠梨眼前——是宫远徵。
他着一身玄黑绣云劲装,流云暗纹在在微弱灯影与月影交叠间,若隐若现地泛着冷光,贴合着劲瘦挺拔的身形,衬得肩线愈发利落。
腰束织金锦带,一侧悬着惯用的短刀,刀鞘乌木缠银,另一侧挂着暗纹暗器袋,沉甸甸坠着。
一件玄色鹤氅松松披在肩头,领口是厚实的漆黑兽毛,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冷白,氅角垂落,衣袂边缘绣着冷冽银光的缠枝纹,风过处微扬,漾出几分冷沁的雪意。
月影斜斜落下来,清隽身姿卓然如松,纵使只是随意静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肩宽腰窄的身段,矜贵与清冷浑然天成,宛如雪后松竹。
他本就肤色苍白,在夜色与灯影里更显几分冷透,眼尾天生狭长,微微上挑,那双深茶色眼眸浸在夜影里,眸光冷沉,眉峰微蹙间,厌世的慵懒与阴沉的冷漠缠在一起,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盛气凌人,生人勿近。
棠梨猝不及防撞进这样的目光里,脚步一顿,提着灯的手微晃,灯焰颤了颤,映得她眼睫轻眨,愣神片刻才开口,
棠梨徵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暖黄焰光落上她的脸,冻得泛白的颊边还凝着一点薄红,唇色也浅淡。
宫远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移开,神色是少见的认真,那深茶色的眼眸里,似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开口时,声线依旧是惯有的冷冽,
宫远徵我还想问你,月长老刚出事,你怎么敢独自一人在夜里独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