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天色都沉了下去,华婉之渐渐没有耐心了。
她一直性子很急,打小娘就说她要沉心静气,但她总是做不到。
想起娘,华婉之心里一阵暗淡。
但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怪不了任何人。
见了那尸体,爹娘肯定都很伤心吧?
她不能就这样成为太子妃,谁想做权利的牺牲品?高位者脚下用白骨堆出来的高度,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陷入一片鲜红的梦境吗?
华婉之搓了一把脸,眼泪从指缝溢出来。
“你怎么哭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华婉之连忙抬头,撞进一双澄澈的眼睛里。
他一身黑衣,脸上也蒙着黑布,唯有露出的一双眼睛,让华婉之觉得很熟悉。
他往后退了一步,华婉之这才看见他还站在窗外。
他将一只手撑在窗台上,稍稍一跃,便轻松的从窗子翻了进来,只是脚不小心踢倒了桌子的边缘,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
老板听到声音转过脸来,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吓的舌头打结:“你你你……”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半天没有下文,脸涨成猪肝色,“我可没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别杀我……”
“墨年!”华婉之一眼便认了出来。
墨年翻身坐上椅子,摘了头套,安抚了一下惊恐的老板:“别怕,跟你没关系,我是好人。”
“你怎么才来?”华婉之问道。眼下天都黑了,他才姗姗来迟。
墨年喘了一口粗气:“你快离开京城吧,华家满京城找你。”
华婉之脸色一变:“什么?”
“你真的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墨年笑道,“连我都看出来了,华家又不傻。”
“你这几日都在华府吗?”
“是啊。”墨年道,“如今华府严防死守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今日出来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说辛苦不辛苦,你说的好处,什么时候给?”
华婉之一愣:“还没办完呢,你这么着急要好处?”
墨年不满的皱了皱眉头:“怎么没办完?”
“善后啊,到时他们发现了那具尸体是假的,你不得帮我转移一下视线吗?”华婉之急道。
墨年哼了一声:“那具尸体假不了,最多华家发现不是你的而已。叫我善后?我怎么善后?华府那么多双眼睛,我还能搅了风云不成?”
“若是发现那具死尸另有其人,华府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所以,你速速离京,越远越好,山高皇帝远,华家就算再权大势大,能伸到那么远吗?再说,现在华家只说你得了急病,其余消息都封锁了,又派人暗中搜查,你想,若是找你许久都无果,那华家肯定会放弃,到那时,便是顺水推舟,你想怎样怎样了。”
墨年说罢,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扶额,“你啊,顾虑太多,心思重重,你既然想跑,便跑的彻底一些,还安排个这么大出戏。”
可华婉之的情况复杂的多,墨年并不知道实情。她其实很矛盾,她一方面怕父亲要面临圣上责罚,怕华家获罪,一方面又在担心自己。
她也想像墨年所说的,跑就是了,跑到天下间一个无人知晓的小角落里,安生自在。
“也罢,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华婉之道,有些汗颜,“你要的好处,就埋在我后院的那棵老树下。”
墨年闻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耍我呢?我好不容易出来了,竟然还得杀回去拿好处!”
华婉之不自然的笑着,讲出来的话有些老气横秋:“少年人嘛,既然想要就得敢拼,敢闯,我埋在树下的可不止上次答应你的那些,足够你半生无忧。”
“但是!”华婉之顿了一下,“若是你过的奢靡,常常光顾青楼,那是花不了多久的。”
墨年哈哈大笑,眉眼恣意张扬:“不会,这你便不用操心了。”他站起来,有门非不走,从窗户翻身出去,站定,对着华婉之一拱手:“合作愉快,后会有期!”
华婉之也回礼:“后会有期!”
华家的眼线布满京城,她留在这里一天都会多一点危险。
定下与太子大婚的黄道吉日早已过了,若是她被抓到,便是犯下了欺君之罪,不止她小命不保,华家也难逃一劫。
那她这么多日的筹谋与胆战心惊都成了笑话。
墨年说,若是要跑,便跑的彻底一些,有什么顾虑能牵绊住她?
人是长了脚的,若是要跑,天涯海角,何处可寻?
最后一抹黄昏落入了地平线,夜蔓延上了半边的天,此时的气氛,正适合道别。
翌日晨光破晓的时候,附近的居民便出来在路边喝粥,吃早点,大妈聚在一起,笑谈的声音响亮而尖锐。
华婉之起得很早,见到有人卖马,她便掏银子买了一匹。
不过这匹马年纪尚小,也比较瘦弱,不过华婉之不在意,她摸了摸马的脑袋,马的睫毛长长,漆黑的眼珠湿润,低头蹭了蹭她的手掌。
别的不说,是匹好马。
那些大妈的谈笑风生一阵一阵飘到她耳边,华婉之发现自己的听力变好了许多,她分明看见那大妈是掩着嘴巴在说,却还能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那一字一句飘到华婉之耳朵里,那些字眼让她心惊肉跳。她目不斜视牵马而行,垂下的眼眸难掩慌乱。
这一片已经属于京城的郊外,房屋住宅都有些简朴,大妈们造故事的能力是很厉害的,嗓子也大的出奇,七嘴八舌的声音闹成了一锅粥。路上的行人零零星星,都低着头忙赶路。
华婉之翻身跨上马背,伸手一拍马屁股,嘴里高喝一声:“驾!”
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在官道上飞驰,华婉之拉紧缰绳,双腿加紧马腹。
不过多久,便看到了守城门的士兵,古铜色的城门被缓缓拉开。
华婉之驶入了官道,两旁的野草摇曳的东倒西歪。身后,高阔的城门沐浴在晨时的曦光之下,那繁盛的京城载着她逝去的十七年光景,泛着朦胧的色彩,渐渐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