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后,孙翼才渐渐的适应了如今这黑暗的环境。
其实也不能叫“适应”,只是眼睛终于放弃了捕捉光线的徒劳努力,转而依靠其他感官来定位周围的一切。他能听见有人在低声抽泣,能听见里昂在旁边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Gary在讲台附近指挥大家保持冷静的嗓音。
如今,在教室里他的能见度不足5米,看其他人的脸更是五官模糊不清,只能依靠对方的身形来辨别周围的人。
讲台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那是Gary在走动。前排的桌椅像是被浓墨勾勒出的轮廓,勉强能辨认出横平竖直的线条。
孙翼眯起眼,试图分辨旁边里昂的表情。没用,只能看出那团影子的高度和轮廓。里昂正缩在椅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再远一点,中间那排的位置,有两个身影靠得很近。一个稍微矮一点,一个稍微高一点,从身形能勉强认出是池小橘和余婉晴。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的,从肩膀的轮廓能看出余婉晴正侧着头,大概是在跟池小橘说什么。
黑暗中,Gary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好了,大家都冷静一下。”他顿了顿,“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安静,听清楚外面的动静,然后跟着人群走。”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泣。
走廊里确实有声音。杂乱的脚步声,低低的交谈声,有人喊“别挤”的呵斥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混乱,像一群盲目的蚂蚁在洞穴里乱窜。
“所有人,站起来。”Gary说,“手拉着手,别走散了。跟紧我。”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池小橘感觉到余婉晴的手还紧紧攥着自己,指节都有些发疼。她站起来,另一只手摸到了前面一个同学的衣角。是谁她不知道,但至少有东西可以抓着。
“我在这儿。”余婉晴低声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近。
“嗯。”池小橘应了一声,攥紧她的手。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门口移动。孙翼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扯了扯里昂的袖子。
“走。”
“嗯。”里昂的声音闷闷的,但至少没慌。
他们跟着前面模糊的黑影往前挪。路过中间那排时,孙翼的胳膊蹭到了一个人。借着极其有限的能见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池小橘。她也正抬起头,但五官完全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跟着走。”孙翼说,声音不高。
池小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孙翼感觉到她攥着余婉晴的手紧了一下。
队伍继续向前。
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黑暗比教室更浓。教室好歹还有窗户,虽然窗外是墨汁一样的黑,但至少知道窗户在那里。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暗,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Gary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往右转,跟着人流走。”
孙翼向右转,手还扯着里昂的袖子。身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数着大概有十几个人。班上一共三十多人,不知道其他人是在前面还是后面,还是根本就没跟上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流突然停滞了。
“前面怎么了?”有人问。
“不知道,堵住了吧。”
Gary的声音传来:“别挤,等一等。”
孙翼站在人群里,四周全是模糊的人影。他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那里更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隐约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从上方传来。
里昂在旁边小声说:“我们班的人……都出来了吗?”
孙翼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等人群开始缓慢移动时,Gary在前面一个一个地点名。
“Jasmine?”
“在。”沈晴的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
“Leon?”
“在。”里昂应了一声。
“Angela?”
“在。”是前排那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Megatron?”
“在。”孙翼说。
Gary点了一圈,沉默了两秒。
“有人看见阿米尔吗?”
没有人回答。
孙翼愣了一下,在记忆里快速搜索。阿米尔,那个加籍德国人,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卫衣。他出来了吗?
“阿米尔?”Gary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还是没有回应。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问“阿米尔是谁”,有人说“是不是那个高高的男生”,有人小声说“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往另一边走了”。
孙翼攥紧里昂的袖子,没有说话。
Gary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继续走。到楼下集合再清点人数。”
队伍继续缓慢地向下移动。黑暗里,脚步声杂乱,呼吸声压抑,还有人在小声地喊着某个名字。不是阿米尔,是另一个孙翼不认识的人。
池小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少了这么多人……”
孙翼没有回答。他只是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数着脚下的台阶,一层,两层,三层……但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人群走走停停,时不时有人踩空发出惊呼,前面堵住的时候就得在原地站半天。
里昂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老威。”里昂小声说。
“嗯?”
“我们走到几楼了?”
孙翼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黑暗中所有的参照物都消失了,只有无穷无尽的台阶和墙壁。偶尔能摸到楼层的标识牌,但看不清上面的数字。只能凭感觉判断,应该快到底了。
又走了大概两层,前面的脚步突然变得密集起来,有人开始小跑。
“到底了到底了——”前面有人喊。
孙翼跟着人群往前挤,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大厅。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SS教学楼的大厅平时宽敞明亮,有供学生休息的长椅、有自动贩卖机、有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现在只有黑暗,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黑暗中缓慢移动。
黑暗中,几十束光在晃动。
老师和学生们举着手电筒往人群里照,一边照一边喊名字;有人把光举过头顶,让光束在黑暗中划出混乱的轨迹。
孙翼看见不远处,几个学生正举着一块用马克笔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ECO100”。他们围成一圈,对着每一张被光照亮的脸喊:“经济课的同学来这边——有没有经济课的——”
另一束光照过来,晃得孙翼眯起眼。光柱扫过的地方,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茫然地站着,有人捂着脸在哭。光束移开,那些人又消失在黑暗里。
更远一点,一个老师模样的男人正举着名单,借着旁边学生的手电光在清点人数。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声音从黑暗的各个角落传来,有的近有的远。念完一页,他沉默了几秒,又翻到下一页。
“统计课的同学——”Gary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站在一束光旁边,手里也举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到我这边来,我们清点人数——”
陆续有人往光束那边靠。沈晴走过去了,Angela走过去了,里昂走过去了。池小橘拉着余婉晴也往那边走,边走边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孙翼还站在那里,看着黑暗里那些晃动的光束和举着牌子的学生。
“孙翼!”池小橘喊他。
他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池小橘的方向跑去。
光束旁边,Gary正举着皱巴巴的名单,借着旁边学生的手电筒光一个一个念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人应一声,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的近有的远。
“Sun Yi.”
“到。”孙翼冷淡地应了一声,站到人群里。
Gary继续往下念,念完一页,沉默了几秒,又翻到下一页。念完第二页,他放下名单,抬头看向周围模糊的人影。
“我们班,到了二十三个。”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少了十二个。”
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其他老师点名的声音,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那句“少了”。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此起彼伏,像某种诡异的合唱。
池小橘站在人群里,攥着余婉晴的手。她侧着头,听着远处那些“少了”的声音,一个一个数着。经济学少了七个,数学少了五个,计算机科学少了十一个……
数到后面,她不数了。
Gary收起名单,往旁边走了几步,和另一个老师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周围太安静了,断断续续能听到几句。
“……你们那边多少?”
“……三十九个,到了十六个。”
“……我们也是,差不多少了一大半。”
“……已经联系不上外面了,手机全废了。”
“……先统计人数吧,等天亮再说。”
Gary走回来,站在光束旁边,看着面前这二十三个模糊的人影。他沉默了几秒,开口:
“现在的情况,我也不瞒你们。整个教学楼,差不多少了一大半人。外面联系不上,手机没用,电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他顿了顿,“但我们还在这儿。二十三个人,还活着。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有人小声问:“等什么?”
Gary看向那个方向:“等天亮。等救援。等能看清这一切的时候。”
没有人再说话。
黑暗里,几十束光还在晃动。举着牌子的学生还在喊某个课的名字。老师们还在清点名单,一遍又一遍,像是希望数错了一样。
池小橘靠在余婉晴肩上,闭上眼睛。
孙翼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黑暗里那些光束,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