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小莲

几日后，坊间已经传出了不同版本，这些故事像穿堂风，迅速穿过整个九龙城寨，吹得人人背后一凉。

半夜，那烧纸的烟味，蹲在小巷角落的人影，拜鬼神的低喃，让这个本就吓人的地方看着更像鬼城了，有醉鬼不当心从外面的花花世界走进来又瞬间吓得清醒，跌跑出去，“鬼……鬼啊……”

信一手里拿着一瓶橙子汽水，一脚踩上一堆火星未灭的纸钱符箓，内心嘀咕哪个痴线烧好不灭，也不怕街坊们被打包投胎。一口汽水入嘴，味道爽心爽肺，心情稍微转好。

突然头顶屋棚重物落下，顶上陈婆：“哎呀！这女仔中邪哇，怎么又去那个屋！”听到陈婆声音，才有街坊敢探出头看个究竟。陈婆没看到底下的信一，着急的“小莲小莲”地叫。

这小莲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个姐姐么。

小莲被密密麻麻的蜘蛛电线救了一命，此刻正狼狈缠绕其中。

信一借力翻上电线杆，将女孩解救出来，陈婆喘着粗气正从狭小的楼梯上下来，“陈婆，别下啦，我带她看医生！”

陈婆听到是信一的声音，立刻回道：“哎呀，你在，我放心啦！当心啊，这女仔中邪一样，最好再驱驱邪……”说着便又哼哧哼哧转回屋内，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些神神鬼鬼的。

“小莲？”

“……”女孩并不开口，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大概是从八楼掉下，多亏这些擦伤她的东西作为缓冲，真是命大。

信一没怎么抱过小孩，只是学着龙卷风抱着小时候他的样子，有点别扭的托着。她很轻很轻，像托着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小草。

长久的沉默后，“放我下来……”

信一立刻蹲下放她下来，别扭的姿势实在让他手腕有些酸胀，内心不得不对自己的大佬涌起钦佩之心。

“腿麻了……”小莲下地僵直在远处，扶着信一脸露痛苦。待疼痛褪去，她咬咬牙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我自己走得过去。”

信一竖起大拇指，认真道：“女中豪杰！”

侧边的窗突然被打开，吓了小莲一跳，“喂！进来不进来啊？”十二吊儿郎当的声音传出，原来他们早已到了医馆门口。

那声女中豪杰变得不太像夸赞了。

“女仔。”信一先进去和十二、四仔打了个招呼。

小莲跛着脚进入，这是她从未涉足的地方，整个空间似乎被录像带填满，堆叠着好几台电视机和播放机，不过此刻并未开启，确切点说是刚关没多久。

四仔脸戴白色面罩，高大魁梧的身型让小莲发怵，她想逃……但是回想起陈婆说“你在我放心。”，小莲觉得信一应该不会害她，只是静静且僵硬地任四仔查看伤势。

四仔的动作很轻，将她额头、手臂、膝盖的擦伤一一消毒，破损较深的地方包扎好，本来最痛的脚腕也用弹力绷带固定好位置。

“先冷敷一天，再热敷去淤。”四仔打包了些跌打损伤药，“其他地方哪里疼，让家人给你涂，这个脚少动。钱不用付了，记他头上。”

被指的信一耸耸肩，好像早就习惯这种安排，继续和十二看着漫画杂志。毕竟他家大佬偶尔会捡一些破破烂烂的人，这套流程已经很熟练了。

“除了妹妹，我已经没有……”小莲哽咽，“都是那些警察，硬闯妈咪的房间，明明刚才她还给我们做饭……他们偏要说妈咪已经死了很久……”

听罢，三人同时涌起一阵鸡皮疙瘩，本是舒缓的夜风，此刻如此应景如阵阵邪风，凉意从脚底蔓延，无声地爬上他们的背。

“他们一定在骗我，把妈咪藏起来。”她的脸看着白得吓人。“要不是他们闯进去，妈咪一定还没发现自己已经……”

十二躲在信一身后，抓着他肩膀有些发抖，虽然他们是过命的兄弟，可以两肋插刀，但是此情此景已经戳到他的命门，天不怕地不怕的十二少，只怕阿飘，此前他总以为是信一为了吓他才编得桥段。

“他们没有骗你，你妈咪确实已经……”信一打断女孩，但是也不愿讲出这个死字，“你……不怕吗？”

“怎么会怕？她是我的妈咪……我……我最爱的妈咪……如果是你们的至亲……”

信一对妈妈印象早已模糊，此刻脑中浮现儿时情景，龙卷风蹲下拿着糖果哄他开心……

……

干！信一暗骂一声，这联想太不吉利，立刻把这情景从脑中挥走。一股邪火起，将小莲一提，“你住陈婆家吧？送你回去。”

这是下了逐客令。

小莲被提溜踉跄了几步，信一低头看到她泪眼婆娑又浑身是绷带，还是把她抱起，走出医馆。

信一别扭的托法让两人都不舒服，小莲的腿又快麻了……

“人死不能复生的，小莲……你的天塌了，但是你走出去，会发现别的天，别的人。”他酝酿半路，终开口想安慰小莲，正如龙卷风常说的，书要向后翻，人要向前看。

小莲不语，不知道想些什么。

信一搜刮肚肠，深感书到用时方恨少，冥思苦想太过投入，一脚踢到翻倒的橙汁瓶，皮鞋踩上橙汁，“对了，你还欠我一瓶橙汁。”救人时把只喝了一口的橙汁扔在一边，信一调侃期望缓冲此刻人生感悟告急的尴尬。

头顶飞机带起巨大轰鸣，传入耳膜，两人同时朝上看，这交错的天空中，光滑的白色机身和这一层层粗糙的建筑堆叠，格格不入，但是他们都知道它们处于同一个世界。

小莲的嘴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信一侧头。

小莲的嘴又紧紧闭上了。

终于，在小莲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腿之前，他们到达了陈婆家门口。

陈婆一开门就好一顿数落，一会问信一驱邪了没，转头又骂小莲浑身伤好麻烦，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信一忙和陈婆再会，全不顾陈婆像是还有话说，一溜烟跑了。

“靓仔，一点不像他大佬稳重绅士。”

当整个城寨寂静之时，理发店的还亮着，一个脑袋从门外探进去。

“看什么？”烟雾似龙的吐息升腾。

信一窜进来，打着哈哈，“大佬，还没睡啊。”

“不是没睡，是睡醒啦。”龙卷风活动活动筋骨。

“大佬，你以前好猛啊，抱着我走那么长的路。”信一学着抱仔的姿势，“刚才我抱个仔，搞得手酸脖子酸。”

龙卷风笑了：“傻仔，要借力的啦。看，这样……”假装怀里一个小孩，“这里用劲，不能手腕啦，手臂力大。”

信一甩甩手：“哎呀，又用不到……”

“技多不压身。”

“……”

屋顶的风扇轻轻咯吱摇晃。

龙卷风又吐出一口烟：“不好管啊……”

信一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留痕。”眼里的光迅速化为深潭，“关门打狗而已。”

龙卷风没有说什么，帮他理了理衣服，有些褶皱的夹克抚平：“当心。”烟雾中，他的眼里不全是担忧，我的人，有情，有义，也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