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凉意一天比一天重,连绵的阴雨天缠缠绵绵笼罩着整座小城,校园里的空气潮湿又清冷,连带着教室里的氛围,也跟着沉了下来。雨丝斜斜打在玻璃窗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树影,也像是蒙住了廖慕眼底仅存的一点光亮。
她依旧保持着固有的生活轨迹,每天准时到校,低头落座,不与人交谈,不参与课间的热闹,像一缕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孤影。余斐冉还是一如既往地惦记着她,每天给她带温热的早餐,课间轻声和她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可廖慕永远只是淡淡的应声,眉眼淡漠,情绪毫无起伏,那层隔绝外界的冰壳,半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忱靖舟默默的守护,还在继续,只是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克制后的疲惫。
他依旧会提前帮她关好窗边的冷风,依旧会把整理好的知识点悄悄夹进她的课本,依旧会在食堂里远远看着她独自吃饭,确认她没有饿着自己。可他再也不敢有任何稍微逾矩的举动,不再贸然给她披外套,不再刻意制造偶遇,就连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也学会了收敛,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带着心疼与温柔望向她。
他不是不想靠近,是一次次的主动,换来的永远都是廖慕不留余地的回避。
每一次他刻意放慢脚步想和她同路离开教室,她总会立刻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刻意拉开一大段距离;每一次课间他无意间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都会像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移开目光,紧绷着侧脸,浑身写满了抗拒;每一次他悄悄放在她桌角的东西,牛奶、暖宝宝、整理好的笔记,她从来都不会碰,就那样安静摆在一旁,像是刻意划清界限,不愿承下他半分好意。
起初,忱靖舟以为只是她刚经历丧母之痛,心里封闭,不敢接受任何人的温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情绪,走出阴霾。他愿意等,愿意耐着性子,用长久的陪伴一点点化开她心里的坚冰,不急着靠近,不逼着她回应,只安安静静守在原地就好。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半个多月悄然溜走,廖慕没有半点松动。她的防备越来越重,疏离越来越明显,甚至到了刻意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步。
仿佛在她眼里,他忱靖舟,和旁人不一样,是需要格外躲开、格外划清界限的存在。
这天上午下课,教室里喧闹四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打水、闲聊、走动。忱靖舟拿着水杯,本想顺着过道去饮水机旁,偏偏要经过廖慕的座位。他脚步放得很轻,刻意放慢了速度,生怕惊扰到她。
可就在他刚走到她座位旁边时,原本安静趴在桌上的廖慕,像是瞬间察觉到他的气息,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立刻侧过身子,面朝窗外,背脊绷得笔直,刻意把整张脸都避开,连余光都不肯施舍给他半点。
那动作自然又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躲闪,像在避开什么麻烦,又像在刻意和他划清所有牵连。
忱靖舟的脚步骤然顿住,手里握着的水杯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一刻,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目光落在她单薄紧绷的背影上,眼底原本藏着的温柔与耐心,一点点褪去,慢慢染上一层落寞与无力。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扰她的生活,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她造成困扰,他只是心疼她孤身一人,心疼她独自扛下所有悲伤,只是单纯放不下当初那个会羞涩脸红、眼底藏着细碎光亮的女孩。
可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默默付出,所有的隐忍守护,落在她眼里,好像都成了负担,成了需要拼命躲开的打扰。
是不是……她真的很讨厌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闷得发慌。
他开始忍不住回想从前的点点滴滴。
最开始,他给她送牛奶、留纸条,她会脸红羞涩,会悄悄低头偷笑,眼神里有少女懵懂的悸动;操场并肩散步时,她会羞涩地避开他的目光,却不会刻意远离,会跟着他一起幼稚地辨认枫叶的形状,会安静听他说话,眼底有淡淡的暖意。
那时候的她,明明不排斥他,明明对他也有不一样的感觉。
可自从那场噩耗降临,一切都变了。
她封闭了自己,隔绝了全世界,而他,成了她最刻意避开的那个人。
是因为如今的她满身灰暗,觉得配不上光芒万丈的自己,所以刻意疏远,斩断所有念想?还是从心底里,真的厌烦了他一次次的靠近,打从心底里讨厌他的存在?
忱靖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一次次的主动,换来的永远都是她冷漠的回避、僵硬的躲闪、毫不领情的疏离。他的温柔,她不接;他的关心,她不要;他的陪伴,她刻意推开。
哪怕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坦然相处,在他们之间,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往前走,也不再试图靠近,转身换了另一条过道,绕远路去打水。背影褪去了往日的轻快,多了几分沉沉的落寞。
回到座位时,他坐下,却没有心思看书,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上,心绪纷乱复杂。
身边的好友看出他情绪不对,凑过来低声打趣:“怎么了?一脸闷闷不乐的,又怎么招惹到廖慕了?我看她这阵子跟谁都不说话,唯独对你躲得格外明显,你是不是哪里惹到人家了?”
好友的随口一句话,像是戳中了忱靖舟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声音低沉平淡,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我没有惹她,只是……好像她很不想看见我。”
“不至于吧,她本来就性格孤僻,家里出了事之后更不爱搭理人了,又不是只针对你。”好友宽慰道。
“不一样。”忱靖舟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她对别人只是冷淡疏离,对我,是刻意躲避,像是生怕和我有半点牵扯。”
他看得太清楚了。
余斐冉坐在她身边和她说话,她虽然话少,却不会刻意躲开;其他同学偶尔不小心撞到她、和她搭话,她也只是淡淡回应,不会刻意回避。只有自己,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只要出现在她视线范围里,她就会下意识躲开,浑身写满了抗拒与不愿。
这份区别对待,太过明显,也太过伤人。
好友看着他眼底的落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忱靖舟静静坐在座位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廖慕一次次躲闪的模样,心里的耐心和坚持,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可以接受她因为悲伤封闭内心,可以接受她需要长时间独处疗伤,可以接受她暂时不愿与人亲近。可他没办法接受,自己在她心里,竟是一个需要拼命躲开、甚至让她觉得厌烦的存在。
他原本想着,哪怕一直这样默默守着也好,不求回应,不求靠近,只要能看着她慢慢好起来,慢慢走出阴霾就够了。可如今看来,他的守候,于她而言,或许只是一种困扰。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自己自作多情。
当初她的羞涩、她的腼腆、她眼底的悸动,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会。那场操场并肩散步,那些纸条与牛奶的温柔,不过是普通同学间的往来,是自己过分脑补,过分放在心上,才会一直放不下。
如今她刻意疏远,就是想划清界限,告诉他不要再自作主张,不要再过度关心,不要再靠近她的生活。
念头辗转反复,心底的暖意一点点冷却,那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喜欢与执着,慢慢蒙上了一层灰,生出了一丝想要放弃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心了。
没必要再一次次凑上去,换来她一次次的回避与冷漠;没必要再默默付出,只换来她毫不领情的疏远;没必要再固执地守在原地,打扰她的安静,也为难自己的心。
或许保持距离,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局。
从这天起,忱靖舟变了。
他不再刻意留意廖慕的一举一动,不再悄悄给她塞笔记、送东西,不再提前帮她关窗户,不再放学远远跟在她身后。他收回了所有不动声色的温柔与守护,重新变回了那个清冷耀眼、待人温和却保持距离的少年。
他不再刻意往廖慕的方向望,课间会和同学正常说笑打闹,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自在放松,仿佛彻底把她从自己的心事里剥离了出去,变回了毫无交集的普通同学。
那份曾经藏在眼底的心疼、担忧、温柔与执着,尽数收敛,藏得无影无踪。
廖慕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份变化。
起初,她只是隐约觉得身边少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少了那份无声的注视与牵挂。后来她慢慢发现,桌角再也没有出现过莫名多出来的牛奶和笔记,窗边的冷风再也没有人悄悄替她关好,放学路上,也再也没有那道不远不近、默默跟随的身影。
忱靖舟不再靠近她,不再留意她,甚至偶尔在走廊、操场迎面遇上,他也只是目光平淡地掠过她,没有停留,没有波澜,像看待班里任何一个陌生同学一般,淡然走过,不带丝毫情绪。
那一刻,廖慕的心莫名空了一下,像是突然少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慌乱。
她明明一直刻意疏远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能贪恋他的温柔,一直拼命筑起心墙把他隔绝在外。可当真的等到他收回所有关心,不再守候,不再在意,真正开始远离她的时候,她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与怅然。
她低着头,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是讨厌他,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自卑,只是怯懦,只是怕自己满身灰暗配不上他的光芒,只是怕习惯他的温柔后再次经历失去,只是被亲情的离别伤得太深,再也不敢轻易依赖任何人,不敢敞开心扉接受任何温暖。
她刻意躲开,不是厌烦,而是不敢靠近;她冷漠疏离,不是毫无感觉,而是故作坚强。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次次的回避,会让他误以为自己讨厌他,会让他慢慢收回心意,慢慢变得冷淡,甚至生出死心的念头,彻底放下对她的所有在意。
阴雨天依旧连绵不断,潮湿的风穿过走廊,带着刺骨的凉意。廖慕坐在座位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雨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筑起心墙保护自己,到头来,却亲手推开了唯一一个愿意默默心疼她、守护她的人。
如今他选择抽身离开,不再执着,不再守候,归于人海,和她做回毫不相干的同学。
这本该是她一开始想要的距离,可真的实现了,她却只觉得心底空荡荡的,满是说不出的落寞与遗憾。
而不远处的座位上,忱靖舟安静地看着课本,神色淡然,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和,只是没人知道,他翻开的书页许久没有翻动一字,心底那份未曾完全放下的心意,还在隐隐作痛,只是那份执着与坚持,已经慢慢凉了下去,渐渐生出了放弃的念头,不愿再主动,不愿再打扰,任由两人在偌大的教室里,隔着不远的距离,从此两两相望,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