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慕是在三天后回到学校的。
这三天里,她浑浑噩噩处理完母亲的后事,那个早已疏远的父亲露了一面,草草交代完后续事宜,便又回归了自己的生活,没留下半句关心,也没给她任何依靠。她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看着屋里母亲残留的痕迹,连哭都哭不出力气,只剩满心的麻木与蚀骨的孤单。
曾经即便与母亲隔阂深重,那也是她的家,是她放学之后唯一的去处。可如今,房子还在,却没了半点烟火气,冷得像个牢笼,困住她所有的情绪。
她不想回去,却也无处可去。
再次踏入校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操场上依旧有奔跑嬉闹的同学,教室里依旧是熟悉的课桌椅,阳光依旧明媚,可这些热闹与温暖,都与她格格不入。
她穿着洗得干净的校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往日里偶尔泛起的羞涩与笑意,彻底消失不见。整个人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孤僻,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变回了当初那个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廖慕。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同学们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惋惜,有好奇,却没人敢上前搭话。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针一样扎得她难受,她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便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余斐冉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这副模样,满心心疼,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想伸手拍拍廖慕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看着廖慕紧绷的侧脸,又默默收了回来,只能轻声说了句:“你回来了。”
廖慕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空洞地盯着桌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疏离感。
她不敢去看斜前方的那个身影,哪怕只是余光,都刻意避开。
她怕看到忱靖舟的目光,怕看到他眼里的同情,更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彻底崩塌。
她现在这样,一无所有,敏感自卑,满身灰暗,根本不配再与那个耀眼的少年有任何牵扯。之前那点青涩的心动,在母亲离世的那一刻,就被她亲手掐灭,再也不敢提起。
忱靖舟从廖慕踏入教室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从未移开。
不过三天时间,他眼前的女孩像是变了一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浑身散发着孤独又冷漠的气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羞涩,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彻底枯萎的花。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厉害。
他从其他同学口中,断断续续得知了廖慕家里的事,知道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知道她如今孤身一人。他心疼她的遭遇,心疼她独自承受这一切,更心疼她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他想上前安慰她,想跟她说“还有我”,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可看着她冰冷疏离的侧脸,看着她刻意避开所有人的模样,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贸然靠近,只会让她更加难堪,更加抗拒。
他只能默默坐在座位上,一遍遍地看向她的方向,目光里满是隐忍的心疼与担忧。他不敢打扰,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默默陪着她。
整节课,廖慕都低着头,没有听课,没有翻书,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与世隔绝。老师讲的内容,同学的低语,全都传不进她的耳朵里,她的世界一片死寂,只剩下无尽的孤单与绝望。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廖慕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丝毫动静。
余斐冉放心不下,一直坐在她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轻声劝道:“廖慕,你别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这个朋友,还有……”
话说到一半,余斐冉下意识看了一眼忱靖舟的方向,没敢继续说下去。
廖慕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一丝情绪:“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余斐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廖慕的桌前,落下了一道阴影。
她以为是余斐冉,依旧没有回头,直到一股清浅的薄荷味萦绕在鼻尖,那是属于忱靖舟的味道,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想假装自己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忱靖舟站在她的桌旁,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课堂笔记。他看着女孩僵硬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的疼惜更甚。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牛奶和笔记放在她的桌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她。笔记是他这三天里,一笔一划认真整理的,把老师讲的所有重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她没来上课,怕她落下课程。
放下东西后,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全程,廖慕都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一眼,可放在桌下的双手,早已攥得通红,眼眶也再次泛红。
桌角的牛奶还透着温热,笔记上的字迹工整好看,每一笔都藏着他的用心。
她不是感受不到他的温柔,不是看不到他的担忧,可正是这样,她才更加无措,更加自卑。
他越是温柔,越是在意,她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现在就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没有资格接受任何人的好,更没有资格拥有他的关心。
廖慕闭了闭眼,强行将眼底的泪水逼回去,依旧没有去碰那瓶牛奶,也没有去翻那本笔记,就任由它们放在桌角,像一道无法触碰的界线,隔开了她与他。
周围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议论。忱靖舟坐在座位上,时不时看向桌角的牛奶,见她始终没有动,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依旧没有上前打扰。
他愿意等,等她慢慢放下心防,等她愿意重新接纳身边的人。
中午放学,同学们都结伴去食堂吃饭,廖慕独自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她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不想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只想一个人待在教室里,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余斐冉喊她一起去吃饭,她摇了摇头,轻声拒绝:“我不饿,你自己去吧。”
余斐冉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勉强,临走前默默给她留了一块面包,放在桌上。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下廖慕一个人。
安静的教室,让她的孤单被无限放大。她看着桌角那瓶早已凉透的牛奶,看着那本工整的笔记,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滑落。
她不是不感动,不是不想要这份温暖,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依赖上这份温暖,怕自己再次对他动心,更怕最后这份温暖也会离她而去。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失去了。
与其最后被抛弃,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靠近。
从今往后,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打扰自己。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教室里却满是清冷,少女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落泪,把所有的悲伤与孤单,都藏在无人触碰的角落里。
而教室的后门,忱靖舟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孤单的背影,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心疼与坚定。
他不会离开,更不会放弃。
不管她如何封闭自己,他都会默默守在她身边,等她愿意走出阴霾,等她愿意重新相信,这世间还有温暖,还有人会一直陪着她。
只是此刻的廖慕,不知道他的心意,也不愿去相信。
她的世界,依旧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单,无人能闯,无人能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