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客厅没开灯,只有鱼缸的幽蓝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片静止的浪。
严浩翔把自己从沙发滑到地毯,动作轻得像拆一张旧糖纸,生怕发出一点响。
先是膝盖折叠,脚踝收进睡裤的裤管,接着手臂交叉环住小腿,再把额头抵在膝盖骨上——一套无声的折叠步骤,熟练得令人心疼。
最后他把整个团往电视柜与墙角形成的直角里推,直到背脊同时贴上两面冰凉的木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整座房子像被拔掉电源,连冰箱的嗡鸣都停了。
严浩翔还缩在那个直角里,可“缩”已经不够形容——他几乎是在“溶解”。
膝盖抵着胸口,把T恤前襟撑出凌乱的褶,像被揉皱又摊平的糖纸;手臂环到背后,指甲抠进自己肩胛,指节因用力透出寡淡的青。
他的呼吸被压成极短的片段,每吸一次,喉咙就发出被掐住似的“咯”,仿佛空气也变成碎玻璃,只能带着血往下咽。
忽然,那具身体极轻地弹了一下——
不是抽搐,而是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敲他的骨,说:可以了,开门吧。
于是他松开牙齿,下唇上凝着的一粒血珠顺势滚落,在膝头洇出针尖大的红点。
那粒红像信号灯,亮完就灭。
他把手探进睡裤侧袋,掏出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白光斜斜切在他脸上,照出一条条干涸的泪痕——像干裂的河床,被临时注了水,却再也映不出月亮。
拇指悬在解锁键上方,悬得整个手腕都在抖,抖得手机差点滑下去;
可就在即将掉落的一瞬,他五根手指猛地收拢,像抓住一根从高处垂下来的绳。
没有备忘录,没有长信,也没有押韵的遗言。
他只打开相机,切到前置,对准自己——
画面里,瞳孔大得几乎吞掉虹膜,黑得不像人,像两口被仓促挖就的井。
他对着镜头,很慢很慢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能算笑,只是皮肉被机械记忆提上去,又立刻塌回。
然后,他按下录像:
严浩翔哥哥……
严浩翔阿程哥哥……
严浩翔我…真的…撑不住了…
八个字,中间断了两次,像被刀从中间劈开,又被人拼回去。
说完这句,他把拇指移到停止键,却迟迟不按,仿佛多停一秒,这句话就能被世界听见。
可世界没有回应,只有鱼缸重新亮起的夜灯——
蓝光扑在他脸上,把最后一点血色也抽走。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胸腔扯得发疼,疼得他弓背,额头再次抵上膝盖,手机“啪”一声掉在地毯,镜头朝天,录着一盏老旧的吸顶灯。
画面里,那团影子开始前后摇晃,幅度很小,频率极高,像失控的钟摆。
摇晃间,有极低的、断续的呜咽浮上来,被地毯吸掉大半,只剩含糊的“嗯……嗯……”,
每一声都短,却像钝钉,一颗一颗敲进寂静。
不知多久,摇晃停了。
他伸手,把手机够回来,指腹在屏幕上划一下——
那段八秒钟的视频,被直接投进了名为“丁程鑫”的聊天框。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包,连定位都没加。
投完,他把手机反扣在地毯,掌心覆在背面,像把自己的脉按在冰冷的金属上。
然后,他重新把自己折回去——
膝盖抵胸,手臂环紧,后脑勺抵住墙角,
这一次,连呼吸都调到最轻,仿佛要把存在感压成负数。
可如果有人在近处,就能看见:
他右手的食指,正极轻极轻地敲地板,
一下,两下,三下……
摩斯电码里,那是
S
O
S
——而门外,走廊的灯,在这串暗号敲到第七下时,“哒”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