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陈少熙身着黑色西装不苟言笑地等在一辆黑色路虎车门外,不久唐元轩从唐氏集团走出来,穿着另一套黑色西装。两人坐进车内,陈少熙在副驾驶位,唐元轩在他后面;车子从城东一直开到城西,差不多花费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停在西山殡仪馆——这是官黎市最豪华的殡仪馆,有两个地面停车场,一个地下停车场,可同时停放五百辆车;而此时,九月的第一天,上午十点,阴沉的天空下,三个停车场全被塞得满满当当,仿佛两块比墨还浓的乌云落在地上,天上地下一片浓稠,边界在远处交融,合为一体,仿佛等待了万八千年才开辟的天地又要回归到混沌时代,不断挤压生存空间,让人喘不过气。两人下车来,加入同是这会儿才来的人群,经过两道数十张铁板着的脸组成的铜墙铁壁一路往上走——撑着那些脸的身体也套着黑西装,还有那些一起走路的人同样是黑色服装,仿佛要与天空融为一体,回到最初的时期。这场葬礼毋庸置疑是盛大的,说是官黎市迄今最盛大的葬礼也不为过,因为有两个人躺在那个四四方方的木箱子里,而举办这场葬礼的人是官黎市最富有的四个家族之一的何氏。因此,来参加这场葬礼的人多是官黎市的权贵——如果忘却这是一场葬礼,把它当作一次千载难逢的交际会也不是不行,况且有许多人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而来的——这些人何氏那个两天前才从美国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小少爷一个也不认识,所以他只能站在姐姐旁边,看着她一一和来宾致意。在这场葬礼、也是交际会上,他第一次见到唐氏集团唐伯良的儿子唐元轩、李氏集团李枭的女儿李贺维、顾氏集团顾华慎的儿子顾奕铭;他拥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他注意到了这些人都是和哥哥同一辈的年轻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拥有一颗善于分析并产生具有预见性洞见的心,所以他很快就得出这些年轻人就是将来接任各个集团的主力军,接替父辈统治官黎的结论,而这一结论将帮助他在步步为营的不久的未来接连取胜。当顾奕铭走到姐姐面前时,他明显察觉姐姐的紧张,于是握住姐姐微微颤抖的手,主动代替她同顾奕铭打招呼。
“何氏最近真是命途多舛,刚失去一位董事长,现在又失去一位,看来何氏董事长是个高危职业,你一个女孩子——更要注意了。”那个人盯着姐姐用化妆品遮盖的脸颊,挑衅地看着嘴角未遮干净的淤青,眼里散发着让他觉得恶心的调情波纹。
“我叫何浩楠,何泽厚的小儿子,何赟的弟弟。”他这样说,毫不避退地迎上那人向他射来的目光;两人对视着,那一瞬间仿佛有一个世纪的时光在其中流转,他们又好像挣脱了时空限制置身时空之外,时间在二人之间永恒静止。直到另一个声音响起,这样旁若无人的空间才又有了空气流动。那个声音出自一张具有端庄娴静气质的、涂了淡淡玫红色口红的嘴。“何小姐,请节哀;何氏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打电话给我。”何赟说:“多谢李小姐,何氏当前确实遇到了点问题,不过问题都不大,很快就能解决。”“期待何氏。”何浩楠现在不认识这个人,不过不久以后他就会知道她叫李贺维,是官黎四大家族排在首位的李氏李枭的大女儿,今年31岁,目前担任李氏集团副总经理一职,尚未婚配。他还在这场哥哥的葬礼上认识了很多其他官黎的名门望族,就好像在即将荒芜的土地上又重新种下了种子,等待来年生根发芽。
回到家后,已是下午六点左右,天空自下午便开始放晴,此时低垂的天际正散发出夜幕降临前最后一丝余晖,格外强烈而耀眼,穿过两扇大窗户投射在书架和地板上,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显得明亮又寂寥。何浩楠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置身于两道光线之间,正面朝向墙面上父亲的自画像盯看着,比夕阳余晖更为沉默,接近于浓黑之夜的深沉。姐姐再次从背后走进来,与他并肩而立,凝望父亲的画像。
“你知道你今天和顾奕铭那场会面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我已经失去爸爸、哥哥、奶奶,我不想再失去你了,你明不明白?!”
何浩楠转身拥住姐姐安抚她的情绪,在她耳边轻声却像许诺一样说:“你不会失去我;从现在开始,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人。”
何赟满脸泪水地看着他,眼里盛满惊讶;很快惊讶转变为惊恐,她慌张地、紧紧地捏住弟弟的双臂,低吼着:“不——不行!你必须走,你回美国去!”
“那你呢?”何浩楠因此而提高了音量。
何赟的情绪在弟弟的追问下刹那间冷却下来,像只木偶似的被人提着,转动脚和身子,面向墙上的画像,一双失焦的眼神仿佛看着父亲又仿佛什么都没看,飘散在遇见深沉的幽冥中。“我留在这里,我属于何氏,属于官黎——”
何浩楠望着像终于泄了气的皮球般的姐姐,出声说:“我也是何氏的人。”
何赟转头看弟弟,“你不想在美国创业了?”
“现在,我只想保护我的家人。”
陈少熙从唐氏庄园出来,开着车沿江边大道驰行。此时已经九点多了,路上的车辆稀稀落落,整条大道都空了出来,显得极为宽广。他一个人开车行驶在这条宽阔大道上,想起今天在殡仪馆见到的人,尽管他站在门外,尽管有络绎不绝的人阻隔着,但他确定他今天看到的人就是何浩楠。今天从唐氏集团出发前,他听到唐元轩对助理说唐伯良之前还准备让唐元静嫁给何浩楠,唐何两家差点成为亲家。他当时心里便在想,这个何浩楠是否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何浩楠——当在殡仪馆见面时,眼前的面孔与记忆中的面孔完美无缺地重叠了,不知是一时巧合,还是命中注定。陈少熙在四海安保公司做了两年保镖,这两年他接触过官黎市许多权贵,就像走进丛林深处的人,逐渐懂得丛林表面的安宁下潜藏的危机,这些危机无处不在,致命的伤害在丛林里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他也只是得益于机警的观察力、敏锐的判断力以及难能可贵的沉默,才能勉强在这里生存下来。而何浩楠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要想在这个地方活下来,只能全凭天意了——何氏早已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在那块大蛋糕周围聚集了多少虎视眈眈的饿狼,恐怕一眨眼的功夫就会被瓜分得连渣滓都不剩。不过他从没参与过何氏业务,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只要他不较劲,应该还是可以过逍遥日子,陈少熙这样想着。他觉着看何浩楠那细皮嫩肉的金贵样子,应该也不会自不量力去和在丛林里厮杀成性的野兽搏斗。这样一想,他似乎好像有点放心了。他把车停好后,照旧走进了卓氏面馆,卓沅又给他上了老三样。
“今天又这么晚下班啊。”
“忙。”
“你一个保安,忙什么呢,每天这么晚下班?”
“公司最近有大项目,每天盯得紧。”
“唉,你说……我把隔壁盘下来怎么样?这样空间就大了一倍,卓氏面馆也越做越大!”
“想盘就盘呗。”
“你这么随便的吗?这可是我实现梦想的第一步,你得支持我知道吗?”
陈少熙看着卓沅说起梦想时眼里放光的样子似乎看见什么稀罕的玩意儿,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随后说:“我投资你十万。”
“十万?这么霸气,说出就出啊!”
“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要用钱。”这时他又恢复平常那副淡漠的、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状态了,一心低头吃面。
“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没梦想,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怎么这么悲观?唉,要不你和我一起来开店吧,我保证我们一定能做大做强,把面馆开到全国。”
“你加油,我还有别的事做。吃饱了,走了。”
“那么急着走干什么,坐下聊聊呗,你到底在哪儿上班?你老家哪儿的?每次你都早出晚归,独来独往,穿着黑西装,搞得很神秘你知道吗?你不会是在干什么大事吧?”
“想多了,我就一保安,走了。”
卓沅抚着下巴打量着陈少熙离开的背影,好歹他也是个正常人拥有正常思维,他才不信陈少熙说的呢!
赵小童提着文件包西装革履、英俊挺拔地走进何氏庄园何父何母所住的那栋大楼,管家告诉他小少爷和大小姐已经在书房等着他了,于是他快走了几步,上楼去到二楼。他打开书房门,何浩楠的身影随即展现在眼前:他坐在正面房门的沙发上,身体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手里翻看着什么资料,而姐姐何赟则坐在靠门后的长沙发上,在为他解释着资料上的情况。“小少爷,何经理。”他问候二人。“小童,坐吧。”何赟招呼赵小童在自己旁边、也就是何浩楠对面的沙发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谢谢。”赵小童说。何浩楠在赵小童进来后继续翻看手里的资料,直到把最后一页看完,而后才抬头看赵小童,用目光交接的方式与他问好,接着说:“小童,我们想看看我哥的遗嘱。”赵小童应是早已收到通知,所以把东西都带齐了,一边打开文件包一边说:“遗嘱是小何董事长就职那天立的,我这有一份,公证处有一份。”他把遗嘱递给何浩楠。
何浩楠一目十行看得并不认真甚至略过了很多内容,当发现自己的名字后,就像放一张无关紧要的白纸把它放下;接着何赟拿起来认真看了看,当她看见股权转让后面紧跟着“何浩楠”三个字时,把头抬起来看向了那个左腿搭在右腿上,靠在沙发上眼睛虚空地望着、沉默不语的人。不知不觉空气的流动变得缓慢了,时光仿佛逆流回到刚过去不久的盛夏,空气中的沉闷与黏稠又开始蔓延。赵小童就是在这时注意到,对面那个男人不说话时,甚至比他哥哥更有威严;然而,比起以后的他,现在的他又确实算得上柔和。他开口了,声音也柔和,“小童,谢谢你,你先回去吧。”赵小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何赟,随后站起来,道别往外走。他走出何氏庄园时还在猜想,一个二十刚出头的人领导如此巨大一个集团会是怎样的情形,没想到第二天在全市三十多家媒体的聚光灯下,何赟正式宣布成为何氏集团新一任董事长——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为沉稳所取代,仿佛每个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都要以愉悦为代价。
唐氏集团的唐元轩和顾氏集团的顾奕铭看到新闻后都笑了,两个人嘲笑一个孤立无援的人,两个男人嘲笑一个女人;只有李贺维是波澜不惊的,她只是朝电视机瞧了一眼,然后就出门去了。李氏主要做电子业务,与何氏的房地产交集不多,而现在他们准备进攻乡村旅游了,更是与何氏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何况她从来没兴趣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的人身上,李贺维她只关心她关心的人和物。
何浩楠没有再回美国,何泽厚的书房变成了他的书房:每天早上从自己的房子过来陪母亲吃早餐,然后上楼,中午佣人把午餐端上去,到了傍晚,再下来吃晚餐,接着又上楼,在书房一直待到十一二点才回自己屋;有时何赟会和他一起待在书房,拿回来一堆文件,第二天再拿出去。就这样过了整整三个月,当人们已经开始穿上厚外套,呼出的气体在空中液化成寒冰的颜色,他才重新收拾自己,剪掉长长的头发,刮掉好几天才刮一次的胡子,换了见客的衣服,走出庄园,短则一两天,长则十天半月。他的行为并不惹人注目,反而相当安静,完美地演绎了什么叫失怙之人,所以很快就被人遗忘——虽然他从来也没被人关注过;然而,他的母亲却是很懂自己的孩子,她宁愿看他因为失去父亲哥哥大哭大闹,而不是如此安静,她似乎透过这层安静的面纱,嗅到了后面潜藏的令人胆颤心惊的气息;然而,他的母亲却是很懂自己的孩子,她知道在那张乖巧的面孔下,跳动着怎样一颗不甘后人的心,那颗心如一张编织缜密的大网,一般人简直无法看到其边界,只能或心甘情愿或无计可施被网罗其中;那颗心比他哥哥的更要强、更有个性。她曾在饭桌上尝试窥探那颗莫测高深的心到底在打算什么,然而却被那张密不透风的嘴挡得严严实实,于是她明白了,作为一个原本六十多岁、但因大儿子的离世又瞬间老了十岁的老人,她已经无法再阻挡年轻人的步伐了——更无法阻挡流血和厮杀。她曾把属于自由的最大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这个儿子身上,可是命运弄人,又把他拽拉回这座樊笼;她已然能感受到了,从表层的皮肤到玄妙的灵魂都深刻地感受到,官黎的严冬要来了;于是她开始闭门不出,吃斋念佛,冀望通过一声声木鱼声唤回不安的灵魂,再把它牢牢锁在一颗颗佛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