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上午十点光景,欧月是被佣人的敲门声吵醒的。最近因为丈夫的事,她晚上总是睡不着,早上总是起不来,连孩子也不管了,一天到晚的发呆,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件悲惨的事情中逃脱似的——她是普通家庭的孩子,靠着从小到大的努力,研究生时与何浩筠进了同一所学校,两人毕业没两年就结婚了,她也就辞去了工作成为全职太太,然后成为全职妈妈,接下里可能还会成为除了带着一笔钱以外一无所有的离异女人,如果她想那么做的话,如果另一个人想那么做的话。她在明显不想惊扰她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中醒来,她压根儿不想理会那嘈杂的声音,可那声音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持续不断地朝她攻击,让她不得不疲惫地爬起来,打开那扇横亘在她们之前的阻碍物。“大早上的吵什么吵?!”也许是出于良好教养的规训,也许是出于特意培养良好教养的规训,她从未这样和下人说过话,这是第一次。那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人身体一缩一抖,声音立刻小了,“对不起少奶奶,我吵醒你了。”“什么事?说!”她不耐烦地抱起手臂,睥睨她。“我、我刚才去打扫书房,书房的门……打不开,是、是从里面锁的……我以为大少爷在里面,可是……一直敲门……也没有人开……”女人因为要斟酌措辞,话说得断断续续、紧紧张张。“打不开就打不开,谁用谁管!”欧月转身回房,离“啪”地一声把门关上只差一伸手的瞬间,一道急促的声响犹如一条粗重的麻绳拽住她即将伸出的手。——“张叔说昨晚看见大少爷进去了。”欧月陡然停住脚步,前进的态势被阻止,她扭身把脸朝向佣人,原本睡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张得又大又圆,里面包含着冰冷和关切的复杂情绪。“你再说一遍。”说出的话也带着同样的情感。女佣早就被吓得浑身哆嗦,支支吾吾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再也没有耐心等,改变原来前进的方向,快步朝书房走去。刚从楼梯转上来,依然在书房门口拿着一大串钥匙和房门作战的张管家和另一个女佣就发现了她。他们马上把位置让出来。欧月使力扭了扭门把,感受到不可撼动的阻力,于是叫人把保镖喊了来,保镖一锤子就把门锁捶开了。房门一开,原本急欲进房的人却似乎被突然射过来的光线格挡住,十个脚趾紧紧抓住地面,瞪大着眼睛,有的还惊得无意识地张开了嘴,所有的目光都被迎面而来的光线折射到窗户边上的书桌前,在那里有一幅宛若技艺精湛的雕塑家精心雕刻出来的塑像,又像是得到米开朗基罗真传的画家绘画出来的一幅具有史诗感的壁画:何浩筠面朝众人,坐在书桌后,背靠椅子,双手和头无力地下垂,早晨清澈得不含一丝尘埃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光线下——那么宁静,那么与世无争。欧月慢慢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靠近他的鼻尖,身子遽然往后一倒,靠在书桌边缘,也仿佛成了雕塑家的作品,顿时没了知觉,一动不动。
何赟接到嫂子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关于召开记者会的会议。何氏集团因新任董事长婚外情丑闻,股票直跌,不仅媒体肆意宣扬毁谤名声,更棘手的是许多客户因此退了订单,导致何氏里里外外陷入手忙脚乱的慌张状态。何赟自哥哥当上董事长后就被调任为公关部经理,这两天几乎住在了公司。她计划着让哥哥在记者会上对公众说几句话,以此稳定市场情绪,可嫂子的电话却把她的计划打乱,并将她推入深渊。何赟接到消息后,不忘把事情交给助手,随后便火急火燎往家赶;正因为太着急,一时忘了通知在保安室待命的保镖,命运的恶毒之手便降落在她头上——她一步入地下停车场就被绑架了。
欧月计算着从公司到家的时间,时间到了不见小姑子回来,又给她打电话,这时电话便已无人接听了;于是她不得不派人又把何母请了过来。何母一上楼就瞧见欧月丧魂失魄地靠在书房门外的墙壁上,泪眼婆娑,显然是在等她。她以为是自己的儿子欺负了她,于是气愤地上前准备替她作主,哪承想欧月见了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握着她的手臂哭着说:“妈,浩筠他——”“是不是浩筠欺负你了?”何母回握欧月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欧月流着泪摇头,一咬牙,把话说出了口,“浩筠自杀了。”何母登时身子僵直,石化了般,眼睛也不会眨了;大约过了半分钟,她才好像又恢复了呼吸,声音一出口,仿佛整个人刹那间老了十岁。“扶我进去。”她说得异常平静,眼睛大张着,却谁也没看,甚至连脚下的路也不看,任人扶着;这反应不像是那种突然经受巨大打击身体害怕主人承受不了而擅自张开了保护机制,而是一位在风雨飘摇的尘世提心吊胆走过了六十五年的老人,面对似乎早已预见的结局做出的仿佛演练了无数遍的动作——自从她的孩子生下来,她就开始担心这样的事,如今好像终于可以放心了一样。她被儿媳搀扶着移动到书房,一进门就看见了她的大儿子,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后面,低垂着头,如果不是别人提前告诉了她,她还以为他是因为工作太累睡着了。她推开了扶着自己的手,用又老了十岁的不太中用的双脚颤巍巍地走过去,靠着儿子跪下来——她不敢碰他,甚至连大点力气呼吸也不敢,怕打扰了他的安宁;她借书桌的力支撑自己的身子,静静地、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欧月喊了她一声,她根本没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妈——”欧月也跪了下来,双手搭在婆婆肩上,两人就像照镜子似的满脸是泪。“小赟呢?小赟知道吗?”她问。“我打电话给她了,可她还没回来,理应说早该到家了,不知怎么……”“再打一个!”何母振奋精神,盯看着身旁的人,她的心里产生了一股隐隐的担忧,那预感与她对这件事的预感极为相似。“我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何母猝然眼睛一睁、一闭,倒在了欧月身上。欧月霎时哭喊出声,悲伤、恐惧、无助、迷茫在这个早晨第一次一齐喊了出来。官黎是一座黑压压的城市,她是在当上了何氏的阔太太后才看清的;以前她也和无数少男少女一样,被这座城市炫人心目的灯光所吸引,被它的繁华迷惑了双眼——只有当了何氏集团的少奶奶,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楼往下望时,她才看清了这座钢铁丛林遍布的危险。正由于此,面对丈夫的出轨,她不敢宣泄,甚至对于他的死亡,也不敢声张。所以这时她好像成了世界的弃儿,无人可依靠;最后,她在手机通讯录里看到了何浩楠的号码,颤抖着手拨了过去。
何浩楠那边正值深夜,他尚在睡梦中,便接了一个让他今夜再也无法入睡、并且以后也难以入睡的电话。他比想象中冷静得快,给六神无主的欧月指明了方向:别告诉奶奶,别告诉任何人,他来处理——让人觉得他不是21岁,而是31岁,甚至比他哥哥还大;他又打电话给表弟王一珩,让他马上赶到何氏庄园;接着打电话给何赟,当发现何赟的电话已然处于停机状态时,又迅速打电话到何氏集团让赵小童接电话——何浩楠初二便来到美国读书了,对公司里的人所知甚少,而赵小童是哥哥在美国时带他唯一见过的人,他听说哥哥后来把赵小童介绍进了何氏——面对仅见过一面的人,他开门见山地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并且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听着,我姐可能被绑架了,这件事你去查一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何浩楠表现出超出他年龄的果决快速把事情交代完,然后定了最近一趟回官黎的机票。
不知是否是这样,只要有人去世,天空就会下雨,仿佛天空也在为人世的不幸流泪。不管怎么说,总之何浩筠去世的这天晚上,官黎下了八月以来最凶猛的一场雨,雷劈在树上,风打在玻璃上,像是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抗议,像是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哭泣。何赟就是淋着这样一场雨回家的。当她走进哥哥的房子时,妈妈、嫂子、表弟全都神色凄凄地坐在沙发上,仿佛被人抽了魂,只剩一具空壳。表弟首先看到她,惊异地站起来,出声喊:“赟姐——”随后何母和欧月一同抬头看门口,只见平日穿着得体的何赟游魂般站在大门处,披散着头发,全身湿答答的,水滴甚至还流到了地板上,活像个水鬼。王一珩立刻跑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表姐,然而走近了一看,才叫触目惊心!那张精致的脸庞就像个骷髅,眼珠空洞地嵌在眼窝里,嘴角、脸颊乌紫肿胀,淤青了一大片,本来应该是高贵而干净的衣服,左边的衣袖却被无情地撕了去,现在反倒像个乞丐,而在手臂上、胸口、露出的小腿,一道道殷红如血的抓痕让人不忍直视。王一珩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何母在欧月的搀扶下走上前来,顿时又感胸闷气短,泪水团团地在眼眶里打转,她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发出嘶吼的声音,刚回来的女儿却在她面前一声不响地倒下。王一珩警觉地把人接住,听从何母的指示,把人抱回她自己的房子。
何赟是在噩梦中挣扎着醒来的,醒来时母亲正坐在她的床边紧握着她的手,看样子守了她一夜。她的身体已清洗过,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服,伤口也涂了药;然而,她仍然感到全身疼痛,痛得她连抬手抚摸自己母亲脸庞的力气也没有,只够用来进行微弱的呼吸。她睁着眼看着母亲,似乎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用那双唯一还活着的、带着悲伤、委屈、痛苦、屈辱的眼睛看着她的母亲。何母倾身上前,为她擦掉眼里流出的泪水,泪水汩汩不断往下流,她也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为她擦拭,一边散发着母亲独有的温柔告诉她:“没事了,回家了,没事了。”“……大哥呢?”何赟艰难地开口。母亲扶拭的手戛然顿住,眼里瞬即蒙上一层想掩饰也掩饰不了的悲伤的阴翳。何赟撑起身子让自己离开床面,“我去看他。”何母无法阻止她,儿子的离世和女儿的受侮,没有哪一件事比另一件更悲惨,它们都一样地令她老了十岁。
何赟跟着欧月和王一珩来到大哥的房间——在王一珩来之后,叫人把何浩筠的尸体抬回了卧室,此时正横陈在他和欧月吵架时独自睡的大床上——看着紧闭双眼的哥哥,那双自昨日起已流过太多眼泪的双眸又闪烁起晃动的泪水;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哥哥看,似乎想要随他而去。欧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字条递给她,是何浩筠的遗言,上面写着:顾氏、迷迭香、内鬼。这张字条仿佛一张符咒,将魂魄出窍的她拉回现实世界,她立即反应过来,对外打了个电话,让先把迷迭香关了。随后她像才看到欧月和王一珩似的,说:“大哥去世的事,先别传出去,不然何氏就毁了。”欧月、王一珩心领神会地点头说明白。就在这时,下人来传话,说有位姓赵的先生来了。何赟下楼一看,发现竟是赵小童。
“是小弟让我去找你的。”赵小童看着面前神色憔悴鼻青脸肿的人,心里就像被人打了一拳,突然痛得难受。他又很多话想问她,也有很多话想告诉她,可最后却只简单说了这一句。
“我没事,这几天我不会去公司,有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何赟表现得非常镇定,镇定到好像没有表情、没有感情。
“好,你好好休息。”赵小童抿着嘴勉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又问,“你知道董事长去哪儿了吗?他昨天本来要给我签份文件,但他一天都没去公司,我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
何赟看着赵小童,那张公正、坚毅的脸庞也在望着她。她突然问:“小童,我哥是不是很信任你?”
“在公司里,他是我老板,但私下……我觉得我们是兄弟。”
“……既然这样,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什么事?”
“顾氏集团一直在经营地下钱庄,你去帮我查下这件事。”
“……地下钱庄?”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可能有危险,你考虑一下吧。”
赵小童走后不久,那座不得安宁的房子又走进了一个人,那个人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她径直走到二楼客厅,对着正在商量联系殡仪馆低调办丧礼的欧月、何赟、王一珩说:“老太太晕倒了。”三人大惊失色,纷纷跑向那幢只住着一个年逾九十的老人的房子。当三人来到老人床前时,何赟问一直贴身伺候老人的佣人:“怎么回事?奶奶怎么会突然晕倒?”那佣人颤抖着声音说:“奶奶刚才看电视,看到了董事长……去世的新闻——”何赟不等人说完便出去把电视打开,果不其然,电视里的午间新闻都在播报何浩筠去世的事。她知道这是谁干的,气得咬牙切齿!她回屋拿手机一一给公司相关部门打电话,告诉他们如何处理目前的情况。就在她为何氏忙得焦头烂额时,嫂子打来电话,说医生说奶奶撑不过今天了;她顿觉眼前一黑,觉得自己也要撑不过去了。
在这紧急关头的时刻,何浩楠回来了。他满脸疲惫地冲进奶奶的房间,奶奶最后只微微睁眼看了他一眼,就永久地闭上了眼睛。何赟面容惨淡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何浩楠这时才注意到姐姐满脸伤痕,忽然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悲痛,那悲痛似一只魔爪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差点喘不上气来,逼得他眼泪直流。何赟主动靠近何浩楠,张开双手抱住他,与其说在安慰他,毋宁说在找寻他怀抱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