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阁里,谢危正在讲经。
燕临坐在下面,如坐针毡。他心里惦记着姜雪宁 —— 宁宁平时书读得不好,若是明日文试考砸了,可怎么好。
他偷偷摸摸在书案底下翻东西,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玠坐在旁边,皱眉看了他一眼。
谢危放下书卷,挑眉:

"燕世子,你们在做什么?"
燕临赶紧坐直:

"没、没什么!"
谢危看了他一眼,继续讲:

"今日讲经,诗三百,思无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燕临身上:

"燕世子至情至性,谢某没什么好责罚的。只是 —— 世子以为,何为 ' 思无邪 '?"
燕临站起来,想了想,认真道:

"学生以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只做想做之事。"
谢危看着他,没说话。
下了课,燕临追上谢危:

"先生!"
谢危回头:

"何事?"
燕临搓了搓手,陪笑道:

"那先生可否看在咱们相熟的份上,帮帮宁宁!她明日文试,您出题容易些,别让她太难看……"
谢危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燕世子可知,考场舞弊是什么罪名?"
燕临一噎。

"她若有本事,自己考过。" 谢危转身走了,"她若没本事 ——"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燕临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公书阁之内,书卷卷宗摆放得整整齐齐,屋内设茶台、香案、琴台,处处透着文雅沉静。
燕临神色鬼祟,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来回翻找。沈玠立在窗边,扒着窗缝向外张望,满脸紧绷,时刻提防有人过来。
沈玠低声:

“真想不到,我竟会陪着你做这般鬼祟勾当。若是被谢先生撞破,你我二人都要大祸临头。”
燕临神情凛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宁宁平日读书根基浅薄,若是寻不到明日文试的考题,必定要落第。殿下别只站在一旁观望,快过来一同找找,看看卷子究竟放在何处。”
沈玠万般无奈,只得上前,同燕临一道翻箱倒柜四处搜寻。慌乱之间,燕临不慎碰翻案上古琴。琴身倾斜,眼看就要重重砸落在地,二人惊骇万分,不顾一切双双飞扑上前,合力堪堪将琴稳稳抱住。
险险救下古琴,二人同时松一口气,相视一眼,皆是惊魂未定。
燕临正要开口说话,房门恰好被人从外推开。谢危立在门口,抬眼便看见二人跌坐在地,相拥着抱住一张琴。
四目相对,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危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你们…… 在做什么?”
水榭临池,清风穿廊。一众世家少女三两分组,正在练习宫廷行礼仪态。
薛姝身姿端雅,行礼举止大方得体,一旁教习的女官见状,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苏尚仪一声厉声呵斥。
苏尚仪:姜二姑娘!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望去。就见姜雪宁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姜雪宁:“怎么了?”
苏尚仪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强压下胸中怒火,耐着性子提点:“行礼之时双腿并拢,腰背挺直,脖颈微微垂下,头低三分。双手交叠虚虚扣在腰间,不可实实在在贴住身子。”
姜雪宁依言并拢双腿,勉强挺直腰板,却歪起脑袋。
姜雪宁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苏尚仪,这般可对?您瞧瞧,是不是合乎礼仪,足够典雅?”
尤月在一旁,轻轻嗤笑一声,面露讥诮。
苏尚仪隐忍片刻:“不…… 不错,确有大家风范。”
姜雪宁闻言一怔,周遭一众姑娘也尽数面露震惊。
姜雪宁错愕:

“您…… 您当真觉得可以?我总觉得这双手摆放得并不妥当。”
苏尚仪强行压下情绪:“初学者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姑娘天资聪颖,勤加练习,日后定能大有长进。”
姜雪宁不肯罢休,故意将双臂如同不倒翁一般左右摇晃,神色焦急:

“不对,尚仪大人再仔细瞧瞧。我生来愚笨又生性懒惰,恐怕再怎么练习,也学不好这些规矩。”
苏尚仪猛地抬起手。姜雪宁吓得紧紧闭上双眼,以为戒尺就要落下来。
谁知那只手并未落下责罚,只是轻轻落下,拍了拍姜雪宁的肩头。
苏尚仪:“无妨,想来姑娘是累了。到那边稍作歇息吧。入宫得来不易,我定会尽力助你留下来。”
姜雪宁缓缓睁开双眼,嘴巴张着,满心绝望。
一旁的尤月大为诧异,忍不住低声碎碎念:

“怎么会!苏尚仪素来严厉不苟言笑,今日怎会这般纵容于她?”
“愣着干什么!还不抓紧练习!” 苏尚仪厉声喝断众人议论。
姜雪宁立在原地,满心费解。
姜雪宁:苏尚仪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般胡闹都能够容忍。想要落选的门槛,竟高到这种地步?不行,定然是我做得还不够过分……
水榭之中,一把木尺平放地面。苏尚仪立在众人面前,厉声训导。
苏尚仪:“宫闱行走,切忌东张西望。女子步幅,当以一尺为准,便是脚下这把木尺的距离。”
话音刚落,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姜雪宁抬脚,径直将地上木尺一脚踩断,抬眼朝着苏尚仪歪头一笑,理直气壮露出一排皓白牙齿。
一众少女列队站齐,苏尚仪继续讲授宴会朝贺的礼仪。
苏尚仪:“宫中时常举办庆典宴会,礼仪务必整齐划一,方能彰显皇家风范。”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态翩然。姜雪宁行礼之时故意身子一晃,径直将身侧的尤月撞倒在地。
尤月摔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腰,又气又怒:

“姜雪宁!你是故意的!”
苏尚仪眉头紧锁,只觉头疼不已。
苏尚仪:“罢了,换别的课业来学。”
众女跪坐于小案之前,每人面前一套完备香道器具,三名女官分立两侧。苏尚仪背着手,在席间缓缓巡视。
薛姝凝神运手,打出一版规整妥帖的香篆。苏尚仪行至她案前,扫过一眼,微微颔首,随即移步走向姜雪宁。
姜雪宁存心捣乱,挥手一扫,香灰漫天飞扬,紧跟着对着苏尚仪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苏尚仪面色紧绷,终于按捺不住:“姜二姑娘,你实在是……”
一声轻笑忽然自旁侧传来。众人循声转头,沈芷衣不知何时已然到了亭中。姜雪宁身子骤然一僵,随着众人机械起身行礼。
沈芷衣抬手,语气轻快:

“不必多礼,本公主就是过来瞧瞧,你们继续便是。”
姜雪宁慌忙低头落座,眉头紧紧蹙起,恨不能将头埋进桌下。可那明黄袍角,依旧停在了她的案前。

沈芷衣:姜雪宁,你再做一次我看看。
尤月压低声音对周宝樱耳语:

“殿下都亲自过来了,我看苏尚仪还如何偏心。”
姜雪宁喉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手上动作缓缓,心中一横,抬手直接将面前香炉掼翻在地。
尤月双目圆睁,险些憋不住笑意,满心期待等着看姜雪宁受责。
可预想之中的斥责并未到来。沈芷衣撑着下巴,眼中反倒满是欣赏。
沈芷衣(陶醉):

“苏姑姑你看,她打碎宫中器物,神色却半分不乱,这般镇定,真是难得。”
苏尚仪顺着话接下,神色恭谨:“殿下所言极是。姜姑娘此等心性,来日定成大器。”
满亭女子皆是一片茫然,尤月更是瞠目结舌,脱口而出:

“姜雪宁!你究竟施了什么手段,竟连公主殿下都被你蒙骗!”
沈芷衣脸色瞬间沉下,厉声呵斥:

“放肆!”
姜雪宁抓住时机,当即伏身跪地,言辞恳切请罪。
姜雪宁:

“殿下。尤姑娘所言不假。臣女长于乡野,不曾习得宫闱礼法,生性愚钝,这些皇家规矩实在难以通晓。若是继续留在此地,只会辜负殿下一片心意,徒留笑柄。恳请殿下恩准臣女离宫,臣女自知才德浅薄,不敢妄想做殿下伴读。”
她伏在地上,心底暗自窃喜。
孰料沈芷衣上前,伸手直接将姜雪宁搀扶起来。
沈芷衣:

“胡说什么。本公主满心欢喜想要留你,宫中礼仪不过是虚应故事,学不会又有何妨,有我护着你。”
苏尚仪亦含笑开口:“姜二姑娘曾为公主绘落樱妆,开解公主心结,心性灵慧良善。奴婢看着殿下长大,也由衷为殿下得此挚友而欢喜。为请姑娘入宫,殿下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姜雪宁满脸震惊:

“啊?”
沈芷衣眉眼明亮,兴致勃勃说道:

“起初燕临虽托我将你的名字递上,可伴读遴选自有规制,未在册之人不能入选。我百般央求皇兄,才得他应允。怎么样,我待你好不好,你可高兴?”
姜雪宁只觉欲哭无泪,一下一下轻轻捶着案几,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原来此事,公主也出了大力…… 高兴,臣女实在是…… 太高兴了。”
沈芷衣全然没有察觉她言不由衷,快活拍一拍她的肩头,意气飞扬:“有我在,宫中诸事你大可使人前来禀报。母后那边传召于我,我便先行离去,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沈芷衣步履轻快转身离开,走时还不忘回头,朝姜雪宁挥了挥手。
姜雪宁咬牙躬身行礼,其余众女也一同起身,恭送公主离去。
另一边,宋铮铮的香炉之中,一缕淡青色烟柱缓缓升起,细直匀净,如同宣纸上一道尚未干透的墨痕。香气清苦,混着松脂与陈墨淡淡的涩意,闻来好似深夜书斋里那一盏将熄未熄的灯火。
“此香何名?” 苏尚仪问道。
宋铮铮从容行礼作答:

“回尚仪,此香名为‘松烟冷’。松脂一两,陈墨半锭,梅片二分,合香三日。画案焚此香,可安神定息,落笔手不颤。”
苏尚仪闭目轻嗅,微微颔首。
周尚仪放下茶盏,语调慢悠悠:“香气过于清苦,不合秋日温润之意。”
苏尚仪抬眼望向她,语气平淡:“香道本就没有定规,清苦亦是一格。周尚仪若是觉得不妥,大可自行拟一方香品比对。”
周尚仪面色微僵,闭口不再争辩。
考评簿上,苏尚仪落下朱笔:松烟冷,香清意远,中等。
比试将近尾声,众女收拾余下香材。宋铮铮指尖捻着剩余香粉,目光无意扫过苏尚仪袖口,腕间露出来数处红肿蚊虫包,在绛紫宫装映衬之下格外刺眼。
她略一迟疑,从剩余香材之中撮取薄荷、艾叶、白芷,置于掌心细细揉碎,取一张素笺包成小纸包。待到苏尚仪行至案边,便轻轻将纸包搁在案角。

“尚仪。” 宋铮铮声音压得很低,“往日读《香乘》,见一方辟蚊清神的小方子。余下香材随手合了一丸,若能稍稍替您免受蚊虫滋扰,也算此物一点用处。”
苏尚仪低头看向那一方小小的纸包,又抬眼瞥见宋铮铮掌心尚未消尽的尺痕红肿。
她没有言语,默默拿起纸包,拢入自己袖中。
周尚仪在一旁瞧得分明,嘴角微微一撇,欲要出言讥讽,终究还是忍住。
考评簿缓缓合上,无人看见,苏尚仪在簿子封底内页,轻轻落下一点墨痕:
心细如发,施恩不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