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喊了一个又一个的臣子,而后,他又看向了林若甫
李云潜(庆帝)“林相。”
林若甫缓缓站起来,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林若甫“老臣觉得,大家都对。”
很显然,那位帝王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怪异地笑了一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李云潜(庆帝)“都对?”
林若甫“赖名成犯下大罪,罪无可恕,可是陛下仁德,天下皆知,该杀该罚都合情理,该放该用全凭圣恩,臣琢磨来琢磨去,这冒犯陛下之罪,还是当罚,如何处置还得陛下圣裁。”
饶是如此,赖名成依旧努力昂着头挺直背脊,抬头看着庆帝,他在赌,他在用他的尊严和性命赌皇上是不是一个德心仁厚的好皇帝
李云潜(庆帝)“朕以为,赖名成参的好,参的好啊,直言进谏,不愧为我大庆的第一御史,国事为重,不计私心,百官都应该有此心怀啊,朕看来,不可以罚,朕要赏。”
闻言,许栖梧和范闲都松了一口气,前者揪着衣袖的手都松了松,但庆帝刚说完,御书房内又响起一道哭声,许栖梧寻找着看过去,发现是辛其物,他此时掩面哭泣着
李云潜(庆帝)“你怎么没完没了啊?”
辛其物“陛下,臣心中现在是既悲痛又感慨,陛下被参,臣痛苦万分,但是有赖御史这样的清官名臣,臣又感慨万千,所以此时此刻吧,臣是悲喜交集啊,也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笑。”
许栖梧“……”
夸张,太夸张了,这辛其物有这文采,若是往这方面努力,现在也不会是一个小官了吧
许栖梧嘴角抽了抽,别开了眼
李云潜(庆帝)“好了,朕在考虑着……考虑着赏什么。”
说着,庆帝从位子上站起身,似乎真的很纠结似的来回踱步,就在此时,陈萍萍忽地拱手开口
陈萍萍“陛下,现成的,范闲参我呈上去的珠宝。”
李云潜(庆帝)“陈院长格局小了,我堂堂的大庆御史,怎么会是贪财之徒呢?诶林相,古往今来,御史一生追求的是什么?”
这段话听起来好似没什么问题,但不知为何,看着那抹跪在地上的背影,许栖梧的心脏忽地抽痛了一下,她抬手抚上胸口蹙了蹙眉
林若甫“御史直言谏君,唯求青史留名。”
李云潜(庆帝)“青史留名?廷杖?”
当那两个字如幽灵般掠过耳畔,赖名成的眼眸仿佛被一层薄雾轻轻笼上,他似是在混沌与清醒间徘徊,最终选择了沉默,缓缓阖上了双目,宛如秋叶飘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奈
而许栖梧,她的心湖被这突如其来的涟漪搅动,耳畔仿佛响起了一阵轰鸣,她不敢置信地质疑自己的听觉——廷杖?这竟是庆帝所谓的“赏”?一时间,愤怒、震惊、不解与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缠绕着她的心扉,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李云潜(庆帝)“廷杖能让他们千古留名。”
林若甫“陛下三思,史书上赐廷杖的君王,或许有微词啊。”
男人的笑声回荡在御书房内,显得怪异极了
李云潜(庆帝)“朕知道如果廷杖了御史,那些史官的笔下朕不会有好结果,唉,那朕就吃点亏,成全了他!大家,好好学学。”
决定已成,无任何人可以更改,这就是大庆国的君王,当侯公公大手一挥,好几位侍卫从外面涌入,拖走了赖名成,后者被拖走时的喊叫在许栖梧耳中回荡
她的身子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在跌跌撞撞地往正中央跑,甚至途中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都没拦住她,她几乎是到了下面便朝庆帝那边猛地跪下
而与她几乎一同求情的,是同样跌跌撞撞的范闲,下一秒,他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范闲“陛下!赖御史查惩贪腐终究有功!”
范闲话落,许栖梧便也立马开口
许栖梧"陛下!赖名成,此公乃我朝都察院之柱石,以铁腕查贪肃纪,功勋卓著,望陛下圣明,念其往日之功,宽宥其一时之失,赐予改过自新的机会,以彰陛下仁德浩荡,法外亦有情!"
看着底下那两个站在一起的身影,庆帝轻笑一声,好似明白了什么
李云潜(庆帝)“你们俩这么袒护他,好!赖御史的监刑就由范闲了,至于你许栖梧,呵,毕竟刚入京,那就同范闲一起,观刑去吧,好好学学赖御史。”
庆帝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了,一时御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两人拱着手呆愣地看向庆帝离开的方向
陈萍萍“范闲,栖梧,陛下下旨了。”
呆愣之中,一道声音响起,将两人从虚无中拉了回来,是啊,走的那人,可是帝王啊
身旁人猛地跪下,与她同样的姿势,随着一道惊雷响起,二人接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范闲率先起身往外跑去,许栖梧紧随其后,看着那两道背影,林若甫叹了口气
栖儿,你选的路,不好走
皇宫的地形许栖梧本就不熟,她前面的范闲还跑的如此快,这让她一出御书房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好凭着感觉边跑边看哪里有人,遇到一个人便抓住就问
于是等她终于知道行刑的地方在哪后,她只看见了这样一幕
雨,如同天地间的悲泣,无休无止地倾泻而下。在这样的天幕之下,赖名成被无情地束缚于刑台之上,承受着廷杖的洗礼。那件原本洁白如雪的衣衫,此刻已被鲜血染成了凄艳的绯红,与脚下汇聚成溪的雨水交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正当此际,许栖梧匆匆赶来,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绝,而就在这时,范闲仿佛一道闪电,从雨中疾驰迅速转身,往许栖梧这跑来,等看见她时,范闲高声朝她开口
范闲“郡主!快去问陛下廷杖什么时候停!”
许栖梧迅速反应过来,庆帝的确没有说廷杖多少下,她心下一惊,连忙转身就要跑
侯公公“小范大人!郡主!来不及了。”
那一缕嗓音,宛若寒夜里的冰锥,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两人心灵的最深处,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许栖梧正欲转身离去的步伐,蓦然凝滞,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所牵绊,她眼中的世界,在雨幕的洗礼下变得朦胧不清
赖名成的哀嚎,和落地的咬棒声音一同停止,耳边嗡鸣声响起,许栖梧几乎是僵硬地转身,她看见范闲正一步一步拿着伞往赖名成那走去,而后为他撑起了伞
赖名成,这位直言进谏的御史,他因公务繁忙而弯曲的脊背被硬生生的打直了,因为断了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许栖梧只感觉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或许,赖名成早在进入御书房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了自己会死,但如果非要让他死的话,毒酒,白绫什么都可以,可偏偏皇座上的那位赐的是御杖,他清正廉洁了一生,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这样,多么讽刺
许栖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回府的马车的,仔细回想,她好像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没有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
回府路上时,雨还在下,她浑身湿透,这是她回京以来淋的第二次雨,每一次淋雨过后,她的心都像被人狠狠用匕首刺进然后剜了一样,疼痛蔓延全身,她蜷缩在马车角落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想起赖名成死时的画面
马车外驾车的顾怀风时不时往后看一眼,心底不安极了,将军自从出宫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那双眸子空洞无比,就连顾怀风一直和她说话都得不到任何回应,直到顾怀风扶着她上马车,里面也安静极了
自从进京后,昔日意气风发的将军他越来越难见到,现在的许栖梧,给他一种毫无灵魂的布娃娃一般
——昭阳郡主府
她应该庆幸,前几日她从家里搬出,住进了郡主府,否则实在难以想象,母亲和哥哥看见她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许栖梧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会赐死赖名成,不是说以前也有指着庆帝鼻子骂过吗?这次和以前又有什么不一样?是因为他参了李承泽?还是因为他参了庆帝本人
自从父亲死后,许栖梧便很少哭,最过分的只是流一两滴眼泪,但这次
雨,如同天神的悲泣,无情地拍打在窗户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房间内,光线昏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雷鸣与闪电偶尔撕裂这沉寂
她此刻蜷缩在房间的一隅,身上衣物紧贴肌肤,每一寸都被雨水浸透,冰冷刺骨。她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寒冷与内心的绝望。泪水,混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响声
面对命运的捉弄,所有的骄傲与坚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每一次抽噎都像是灵魂深处的震颤,痛楚而真实。她哭得如此彻底,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全部倾泻而出
许栖梧,你什么也做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