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是趁着夜色翻墙进的家门。
他一身粗布衣裳,头戴斗笠,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假死的消息放出去这么久,京都城门口贴着他的画像,百姓们还在街头巷尾给他烧纸钱,范闲觉得这事儿荒唐到了极点——人还活着呢,纸钱倒收了不少,可惜都是烧给别人的。
范府后门的守卫认出他来,差点喊出声,被范闲一把捂住嘴:“别嚷嚷,你家少爷现在是死人。”
守卫瞪大眼睛,拼命点头。
范闲猫着腰摸进后院,正打算先去见范若若,路过范思辙的院子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咒骂。
“该死的小范大人!你倒是一死了之,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我……”
范闲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这小子的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在悼念亡兄,倒像是在抱怨债主跑了。
他推门而入,顺手把斗笠摘下来往桌上一扔:“谁死了?”
范思辙正趴在桌上看账本,闻声抬头,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纸上,墨迹洇了一大片。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范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你——”
“嘘,”范闲竖起一根手指,“鬼魂回魂,别太大声。”
范思辙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伸手在范闲胳膊上捏了一把,确认是活人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哥!你真是我哥!你没死!”
范闲被他这反应弄得心里一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话音未落,范思辙一把推开他,神情瞬间从惊喜变成了愤怒:“你没死你不早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花了老子多少钱!”
范闲:“……?”
“纸钱!”范思辙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我给你烧了三车纸钱!还专门请了和尚来做法事!你知道做法事多贵吗!还有你那些诗集,我印了一万册准备趁着哀悼热潮大赚一笔,现在你活了,我这批货怎么办!”
范闲沉默了一瞬,然后诚恳地说:“你可以等我下次真死的时候再卖。”
范思辙气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兄弟俩总算坐下来好好说话。范思辙给范闲倒了杯茶,顺便把自己这些天受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先是被范闲揍了一顿,又差点被老金头的事牵连,抱月楼的破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
“等等,”范闲打断他,“抱月楼的事我路上已经处理了,你和李承平还得给我一个交代。不过这事回头再说。”他放下茶杯,凑近了些,“我问你,京都最近有没有别的大事?”
范思辙翻了个白眼:“你是想问有没有人惦记你吧?放心吧,惦记你的人多了去了,最惦记的那个已经自身难保了。”
“谁?”
“二皇子啊!”范思辙来了精神,往椅子上一盘腿,摆出一副茶馆说书先生的架势,“你是不知道,这位二殿下最近可热闹了。”
范闲微微挑眉。他假死之前,李承泽还是那个和李云睿勾结走私、处处跟他作对的二皇子。怎么他才“死”了没几天,这人就热闹起来了?
“说出来你都不信,”范思辙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二皇子在外面有个私生女!一个女娃娃,管他叫爹的那种!”
范闲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接着说。”
“那小姑娘我见过,”范思辙越说越来劲,“叫什么来着……对,李锦爰,四岁,长得跟二皇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是没瞧见,二皇子抱着她在集市上逛,买糖葫芦、买面人、买风车,那叫一个宠。”
范闲缓缓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他在北齐待了那么久,早就把京都的人际关系摸了个底朝天。李承泽身边从未有过侍妾,更没有娶妻,这孩子从哪儿冒出来的?四岁,那便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李承泽才多大?不到二十。
“孩子的娘是谁?”范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