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母亲、妹妹
愿你们读到这封信时,一切都好。
我这边也一切都好。当我写这封信时,我正坐在学校的宿舍里——这天是周末,没课。
克拉科夫的雪从十一月就开始下,落在地上是灰黑色的泥浆。每天出门踩过那层泥浆,脚底会发出一种很闷的声响。宿舍暖气热得让人发燥,每当推开窗,冷风能瞬间把脸割疼。
食堂里的饺子配的酱很奇怪,是酸奶油和炸洋葱碎拌在一起的。我吃了半个月才勉强习惯。为此,佐伊(我的搭档)一直在鼓励我。
佐伊也是我的室友,她每周末都要去教堂礼拜,偶尔我也会跟着去几次。但更多时候我都泡在图书馆攻克语言难关,要么预习课本。
今天路过学校旁边的市场,看到有人在卖那种酸菜馅的饺子,想起母亲以前在家里包过的味道,虽不完全一样,但我还是买了一份。
宿舍离老城很远,附近会有电车经过。
有时坐在广场看那些彩色的房子,心想:它们是真在战争中幸存,还是后补上的?
广场上有好几只鸽子。巴比塔,如果你以后也来波兰,我一定会带你看看、喂鸽子。
波兰语的语法比德语难。一个表示“去”的动词,在不同的方向上居然拥有不同的变位。
恐怕母亲当年也是感同身受吧。
好在我主修不是波兰语,而是分子化学,对语言要求稍微低一些。但是也并不容易。
昨天第一次进实验室,老师让我们练习用移液管准确量取液体。告诫说手不能抖,眼睛要死死盯着刻度线,一滴都不能多、不能少。
我盯着那根细长的玻璃管,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母亲。她当年在歌德学院里被抠发音,是否也必须精确到分毫不差,否则就会被纠正?
隔着室内窗户看雪,全都糊成一片。
忽然想母亲曾在书房里教我认字,那时窗外也在下雪,她呵出一团白雾,然后用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字母。我已忘了那个字母是什么。
我只记得当时她画得很慢,但当时不知是在思考下面该写什么,还是手被风雪冻僵了。
又或许是二者都有。我更不会忘记母亲当时写完后,又立马用手掌迅速抹掉了——
我想祖母当年大概一定为这事骄傲,但我做不到。请父亲原谅,我实属无意冒犯祖母。
父亲,回头您跟母亲好好聊一聊,这下您就能知道母亲都经历了什么。当母亲被祖母训诫时,您又在哪里?是在打猎还是在钓鱼?亦或是采摘?不管是什么,以后您的马您来喂。
知道吗?从小到大陪伴的小马驹都是我亲自喂养,而我未曾请求家中长辈和仆人。父亲,您应当为此感到羞耻!居然让母亲来喂!
您或许会说,那是您年轻时候的事。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我的堂姑在年轻时是什么样?
相信父亲当年有时候也觉得堂姑有点烦人,只不过是不敢直言。我不想去埋怨当年父亲为了联姻娶了母亲,毕竟如果不是父亲娶了母亲,我和巴比塔也不会出生。是这个道理。
然而既然母亲当年出于任何原因嫁给您,您身为父亲(乃一家之主),都要拿出应有的样子来:母亲在您身旁一直是个好妻子。您对她而言可否是一位好丈夫?睁开双眼看看吧。
父亲、母亲,还有我可爱的妹妹巴比塔,有些事情只能由你们自己亲眼去看看,再作出判断。祖母已经去世半年多,不必再受束缚。
话说回来,班上有个同学每次做完实验,都要把所有仪器擦到镜面一样干净才肯走。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当年做家务时从来都不抱怨,她只是学会了把那些怨都擦进布里去。
我下个月要去一趟奥斯维辛看看。佐伊,还有两位同学要跟我一起去。由衷希望奥斯维辛到如今,不再如同历史纪录片那般地可怕。
再下个月,我们学校就放假了。巴比塔,你不是想要驯鹿玩偶吗?驯鹿玩偶已经买到了宿舍的柜子里。给母亲的是一块从市场挑的琥珀。佐伊问我为何买这个。石头里面是暖的。
父亲的礼物……我还没想好,等我放假回德国再说吧。到时候保证会有惊喜。只是我需要先打个预防针:父亲所期盼的恐怕会落空。
听母亲说,父亲一直想要一把新的猎枪——上一把听说已经生锈了?这倒是个好消息(这句话被划掉了)只不过这东西我不敢买。
到时候父亲务必要带我和巴比塔看一下家中的领地究竟多大,以及各种产业如何平衡。
像这类事情,我相信父亲不可能做不到,我说的没错吧。毕竟您已经对古堡周围这样熟悉了!主要是巴比塔想要看,我倒是无所谓。
窗外仍在落雪。昨天做完实验,老师叫我们从实验室取一些样本到宿舍慢慢观察观察。
今早醒来,发现有几支试管从浅黄色变为琥珀色,书上说这叫“慢反应”,放窗台就行。
在信件末尾,再次祝福你们一切安好!
库尔莎 写于2040年11月的波兰
p.s. 巴比塔,你上次来电说外公和外婆要气炸了?如果是因为我选的专业,那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句也被划了)我一定、一定感到万分难过。记得照顾好自己和咱父母。
p.p.s 琥珀收到后记得放在阴凉处,千万要避免阳光直晒。我给父亲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但我不会写进去;要让母亲用中文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