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种安静太不真实了,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只是集体的幻觉。
只有地板下隐隐传来的微弱震动,提醒着她们,外面罗马尼亚语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汉语环顾四周,注意到办公桌正中央没有电脑或账本,只有一本摊开的皮革笔记。笔记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铜制麦克风,连接线一直延伸到墙壁里,像是一条不断输送血液的血管。
“预感是对的。”朝鲜语手指轻轻抚过那页泛黄的纸张。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何种感受,“这一段旋律,他已经唱了三千遍了。”
“三千遍?”蒙古语瞪大了眼睛,“他是复读机吗?”但朝鲜语却说,罗马尼亚语迷路了。
“你们看,这里的歌词被眼泪或汗渍泡烂了。他记得开头和中间,但他忘了怎么结束。”
“忘了怎么结束?”俄语一面分散精力看着昏睡的日语,轻声重复道,“所以,他就只能一直唱下去,直到把自己耗尽?可这没意义。”
随后,除了日语之外的四个女孩试图将得到的线索串联起来,最终决定由汉语定调,让蒙古语制订动作,剩下的,则都交由朝鲜语收尾。
汉语走到了那个铜制麦克风前握住冰冷的金属杆,像握住了一把沉甸甸的剑:“准备好了吗?”朝鲜语、蒙古语和俄语齐齐点了点头。
紧接着,汉语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语调,对准麦克风念出了她在笔记边缘看到的那句被遗忘的注脚:「夜深了,归人该熄灯了。」
声音通过铜制麦克风传出去的瞬间,并没有变成刺耳的广播音。相反,那股声波像是一股暖流,顺着墙壁里那些如同血管般的管线,无声地注入书店的每一个角落。奇迹,就此发生了。
外面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嘶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了脊背。那高亢到近乎撕裂的男高音在空气中颤抖了几下,竟然不可思议地柔和了下来,最终化作如释重负的叹息。
“呼——”先前那些在空中疯狂乱舞的书籍不再撞击书架,却像疲倦的鸟儿,滑落回原本的位置。紧随其后,就连地板的震颤都消失了。
“成了。”朝鲜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听进去了。”床上的日语动了动眼皮,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太好了,终于不吵了……”
汉语松开握着麦克风的手,看向门口,轻声说:“走吧,去看看这位‘迷路’的歌手。”
当五人组重新回到大厅时,那些赛博朋克风格的霓虹灯牌竟稳定地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罗马尼亚语依旧坐在那堆书山中间,但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着。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眼里只剩劫后余生的清澈。“谢谢你们,替我关了灯。”
一桩事情解决了,还有下一桩事情。南斯拉夫语的几位青年男女仍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斯洛文尼亚语捂住胸口:“我的蜜蜂!”
“斯洛文尼亚语堂哥,你是想让我们帮忙找蜜蜂吗?”此时此刻,就连同为斯拉夫家的俄语也有些不明所以。斯洛文尼亚语却摇了摇头。
“我哥的蜜蜂还在蜂窝里。”保加利亚语插话插的很不是时候,“还是我的抄写文件的工作比较重要。”而他们家最小的马其顿语像小女孩嚷嚷着:“谁能把水泵关掉?我是说港口的。”
二重唱变成了三重唱,再后来塞尔维亚语也加入了家庭合奏,扰得人心惶惶。原来其矛盾根本不在罗马尼亚语的歌声,而在他们自己。
面对此景,刚缓过劲来的罗马尼亚语揉着太阳穴:“那几个就算到了世界末日,都能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上三天三夜。不过……”
“塞尔维亚语是刚从部队退伍的,正因此才很暴躁。”罗马尼亚语如是评价道,“斯洛文尼亚语是养蜂人,保加利亚语在法院干了好几年依然是基层的抄写员。而马其顿语啥时候来的?”
马其顿语说她一直都在,只是罗马尼亚语刚刚沉浸在歌声里,没注意到而已。为此罗马尼亚语不置可否,继续对五人组讲了一些事情。
“所以,你是让我们去劝架?” “恰恰相反,日语小姐,对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理。”
日语仍旧不明所以。一旁的汉语也是如此。罗马尼亚语毫不在意的摊开双手,“反正也用不了多久,我那几个邻居就会感到腻烦。”
果然,当他说完那句话,塞尔维亚语和他的弟弟妹妹们就如同被摁下暂停键一般,停止了无厘头的争吵。南斯拉夫语那四位兄弟姐妹跟着罗马尼亚语一边唱着山歌,一边走出了书店。
“书店要打烊了。”罗马尼亚语指着窗外黄昏的景象,示意五人一起离开。走在大街时,两波人兵分两路,很快,她们接到了下一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