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敲打着出版社的老式钢窗,罗克珊的指尖在《东南亚女性司法案例集》的校样上轻轻摩挲。墨绿色的台灯在她眼镜片上投下两轮光晕,将“T.R.”这个署名照得忽明忽暗。
“印量就定300本吧。”克莱夫主编敲着财务报表,“这种书,最多卖到大学图书馆。”
罗克珊又提笔圈出一处翻译腔过重的句子:“第217页案例,金边法院去年引用过。”
茶水间飘来速溶咖啡的香气。
实习生艾玛凑过来,“这个脚注——”
“嗯,”罗克珊推了推眼镜,“本书译者把‘家庭暴力庇护所’错译成‘女子收容所’了。”
克莱夫在门口接连叹气:“韦斯莱女士,你知道……我们这季度将要裁掉多少赔钱货吗?”
罗克珊从抽屉里取出三张明信片。
第一张盖着曼谷邮戳,背面写着:“终于找到能证明我母亲遭遇一些不好的事情的书了”;
第二张来自悉尼:“Page 183就是我姑姑的案子”——其中字迹似有不可觉察的颤抖;
第三张明信片没有署名,只留“Cảm ơn vì đã lắng nghe”(谢谢你倾听)这样的一句。
“精装版用再生纸,定价提高15英镑。”
克莱夫盯着明信片看了很久,“见鬼,把案例23的判决书全文加上附录。”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道:“告诉设计部,封面不准用粉红色。”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罗克珊坐在办公室继续校对文件。不久后在二手书店发现一本《案例集》,扉页上写着:“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弗雷德来出版社找她时,顺手修好了坏掉的碎纸机:“修这个可比修摩托车简单多了。”
“想不到你还会修摩托车。”罗克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弗雷德的手肘,“行啊你,老哥!”
“可不要小看你哥。明天来修理铺我。”
次日,罗克珊去修理铺找弗雷德,发现他在修一辆老式摩托,许多零件铺满整张地板。
“老妹,麻烦递一下梯子。”弗雷德说。
“梯子……梯子……”她满屋子寻找,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并搬过去,“是这个吗?”
弗雷德说:“是的,谢谢了。”
倾刻间,暴雨突然降临,修车铺屋顶开始漏雨直接影响到了他脚下的梯子也开始打滑。
“小心!”罗克珊一个箭步冲上去,蹲在底下扶稳梯子。弗雷德迅速往有关负责处拔去一个电话,请求他们立刻送一批新的木板过来。
木板很快送来,罗克珊想先修屋顶,弗雷德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于是二人花了一上午修屋顶。此间罗克珊的镜片不知淋了多少雨。
午休时分,弗雷德递来一块不加酱料的三明治,“喏,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这个。”
接过三明治,罗克珊咬上一口——依旧是记忆中那样的味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是我妹妹呀!”弗雷德笑起来还是老样子。听了此话,罗克珊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欢声笑语在斥整间破旧的修理棚,下午的时光几乎是一晃而过。此后几日,罗克珊都在出版社上班,周末去找弗雷德,或去逛书店。
弗雷德忽然问:“当时你在山西上学?”
“是的。其实当年……我还接到了内蒙古某大学的录取通知。”她起身续水,又坐了回去。
没能等到回应,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草原太广,加之漠北风沙太大,我怕找不到路。”
罗克珊也至今记得,当年从太原转乘火车去往学校,窗外全是黄土和沟壑,一望无际。
“哦对,咱妈说储物间那些箱子该清了。罗茜你那些旧课本、笔记、还有这个——”他拍了拍手稿,“都在里头。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
储物间的纸箱渗出霉味,罗克珊跪在一地零碎之中,目光掠过自己曾经用过的笔记本。
弗雷德的身影堵在门口,余光扫过一个旧纸箱,询问罗克珊要不要留着它们。罗克珊表示自己需要检查一番。弗雷德识趣地离开了。
检查过程中,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一个笔记本上——是她14岁写的《风谷与海浪》。第三页画的森林边缘晕染成一片片海藻般的雾气。
窗外,真实的雨正在砖墙上书写另一种史诗。她随手翻了翻几页,字里行间处处是当年嫩稚的笔法。开篇的一句是:「风谷里,迎风坡的石头能够唱歌,背风坡的蘑菇会记账。」
后面写的是一位叫“阿莱娜”的女孩在风谷冒险,翻山越岭最终来到海岸边的故事。写了八章就戛然而止,整篇质感就像一首散文诗。
现在看来,她不觉得这篇写得有多好,但是看在笔记本还有空白页的份上,决定留着。
周一返工再度校对完成,罗克珊下班路上撑着伞,在雨中的查令十字街上尽情漫步。她想起曾经和瓦列莱娜共同在山西时也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是夜晚,这会儿是傍晚。半路上,雨横劈过来,查令十字街的霓虹招牌在积水里碎成彩色玻璃。伞面随风翻卷了个面。
罗克珊当即把伞面掰正并往前打,如此刚好挡下狂风。到家时雨势渐歇,雾气未散,连街边流浪歌手的手风琴声都像隔了层毛玻璃。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的雨中漫步不过是离职之后的自我安慰罢了——克莱门特先生劝她“休息一阵子”,结清了她自入职以来所应得的工资。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风谷与海浪》。
“是时候该来一场属于我的冒险了。”罗克珊没再理会那本错译案例集,决定再学一门技术,把《风谷与海浪》做成一部治愈的动画。
就此永别吧,过去的出版社校对编辑。今后的罗克珊将是自由职业者,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