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连绵半月,盐城的里下河被一层化不开的白雾裹住。河水浑黄,芦苇丛吸饱雨水,沉甸甸垂向河面,风掠过,飘来潮湿淤泥混着淡淡腥气的味道,和当初宗祠纸傀身上的恶臭隐隐重合。
南娟与南馨儿焚毁祠堂镇阴傀的事,在南家村悄无声息传开。族老们不曾当众发难,平日里村口偶遇,依旧是和善客套的模样,可那双浑浊眼底藏着的冷意,姐妹二人看得一清二楚。父母远在外做水产生意,只托邻里照看,叮嘱她们周末安心守祖屋,不必掺和宗族旧事,却不知暗处早已布下新的阴毒圈套。
周五傍晚放学,姐妹俩搭乘乡间摆渡乌篷船返程。撑船的是村里沉默寡言的船夫老陈,一路垂着头,半句闲话不肯多说,船桨划入水中,搅动起水底沉积多年的烂水草,腥臭气息愈发浓烈。
船行至村外分叉河道,一处常年无人靠近的死水湾,南馨儿忽然攥紧南娟的小臂,指尖冰凉发颤。“姐,你看芦苇荡深处。”
南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厚重白雾分割开河面,芦苇掩映的河滩上,停着一顶尚未完工的红漆木轿。轿身并非寻常婚嫁喜轿那般鲜亮喜庆,红漆之下混着乌黑泥浆,木缝里嵌着细碎灰白色骨粉,四周围着三两个年长族老,手里捧着泛黄符纸,低声念叨晦涩难懂的咒文。
那是只存在于祖屋手记里记载的河骨轿。
姐妹二人下意识压低身形,躲在乌篷船帆布后方,屏住呼吸。只见三叔公取出一叠黄裱纸,纸上工整写着生辰八字,借着暮色微光,南娟清晰看见纸上印着她与南馨儿的名字,字迹朱砂鲜红刺目。
“纸傀镇不住这两姐妹的硬命格,只能走河骨婚的路子。沉入死水潭献给河神,断了她们克族的气运,往后村里自然能添男丁。”三叔公的声音顺着河风飘过来,阴恻恻的,“等今晚雾气最重,就把人骗到河滩,锁进轿里沉河,对外只说姐妹二人失足落水,谁也查不出破绽。”
身旁族老连连附和,抬手抚摸轿身混着骸骨粉末的漆面,语气麻木:“百年都是这般处置命硬女子,河水会吞掉所有痕迹,连尸骨都捞不上来。”
乌篷船轻轻晃动,南馨儿浑身止不住发抖,那日祠堂纸傀带来的窒息感再度席卷全身。她自小对阴邪气息敏感,此刻死水湾飘来的寒气顺着皮肤钻进骨缝,眼前阵阵发黑。
南娟抬手按住妹妹的肩,示意她噤声,眼底褪去往日温和,覆上一层冷沉。焚毁纸傀已经戳破宗族百年伪装,如今这群人为了所谓香火,竟打算直接将她们活生生献祭沉河。
船夫老陈似是听见芦苇丛的谈话,悄悄加快船桨速度,迅速驶离死水湾,全程不肯回头看姐妹二人一眼,显然早已被族老授意,对此事视而不见。
回到临水祖屋,南娟锁死木门,将阁楼樟木箱里的旧手记全数翻出。泛黄纸页清晰记录河骨婚的完整流程:取枉死女子骸骨研磨成粉,混合河底淤泥涂抹轿体,再取献祭少女贴身衣物、生辰符纸封入轿内,待到夜半浓雾最盛时,锁死少女入轿,整顶红轿沉入深水潭。
河水常年阴寒,会困住死者魂魄永世不得轮回,而宗族便能借献祭之名,清除所有命格强硬、阻碍男嗣降生的女子。所谓嫁河神祈福,从头到尾只是屠戮同族少女的借口。
窗外河面白雾翻涌,隐约传来河滩敲打木轿的沉闷声响,隔着层层水汽,如同催命的鼓点。南馨儿蜷缩在桌边,望着窗外茫茫河水,低声呢喃:“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南娟合上手记,指尖捏紧一张朱砂镇邪符,目光望向门外四通八达的河道。祠堂的纸傀只是魇镇,缓慢耗损阳气,而河骨轿是索命的活人献祭,这一次,宗族的杀意再也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