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天气变了。
海面上的云层开始聚集,从白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那种极深的铅色。风在二十分钟内从轻缓变成了急促,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比白天大了好几个量级。
节目组在通讯频道里下达了指令:“所有人撤回主建筑,重复,所有人撤回主建筑。暴雨预计十五分钟内到达。”
唐惜正在海岸线最远的一个打卡点。他收起设备,转身往回走,风迎面刮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紧贴在身上。沈倦跟在他旁边,步伐比平时快。“走快一点。”
他们往回走了不到五分钟,雨就来了。不是渐进式的,不是先下几滴再慢慢变大,而是像一盆被从天顶泼下来的水,整片天空在那一刻同时倾倒了重量。雨幕从地平线一路推过来,视野里的黑沙滩和远处的主建筑被同一片灰白色的帘幕覆盖,轮廓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淡。
唐惜感觉到雨水瞬间浸透了外套的肩部和手臂,沿着衣料往下淌,温度被风一层一层地剥掉。他加快了脚步,但地面开始变得湿滑,黑色沙砾吸收了雨水之后摩擦力大幅下降,每一步都需要更用力才能踩稳。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大声喊话,可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可能是其他嘉宾。但那声音被风扯碎了,只能听出零星的几个字,像断线后反弹的线头,不足以拼成完整的句号。
又走了大约一百米,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那座桥——一座不长的简易桥,横跨一条从冰川方向流下来的溪流。白天经过的时候,溪水很浅,只有刚没过脚踝的深度。但此刻,水已经涨到了接近桥面的高度,泛着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流速比白天快了不知多少倍。
唐惜在桥头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水面,又抬头看了看对岸。对岸的建筑轮廓还看得见,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雨幕透出来,像一盏隔着一层厚玻璃的灯。
沈倦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座桥。“能过吗?”
唐惜没有回答。他正在估算水流的速度和桥面的湿滑程度——冰面上徒步练出来的那种直觉告诉他,这座桥现在不是安全的。但他们没有别的路。最近的绕行路线至少要四十分钟,而雨还在变大。
他正准备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声音被风削得很薄,但他还是认出来了。他回头,看见宋恒星正从雨幕里跑过来——步伐不稳,外套已经完全湿透,额前的头发被雨水压成深色贴在前额。
“别过。”宋恒星跑到他面前,气息不稳,“桥面被冲了一段。我来的时候还能看见缺口。”
唐惜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座桥。他刚才确实没有看见缺口,因为水已经涨到把断裂的部分淹没了——如果踩上去,他可能直到陷进去才会意识到脚下是空的。
“那怎么办?”他问。
宋恒星转身看了看周围。雨幕里,他们能看见的只有几棵低矮的树和远处一间灰白色的小屋——那间屋子白天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废弃的,没有灯光,屋顶的瓦片有几处塌陷。“那边。”他指了一下小屋的方向,“先去避雨。”
唐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他转头对沈倦说:“你先回去,跟节目组说我们在这边避雨,通讯可能断了,让他们别担心。”
沈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恒星,然后说了一个字:“行。”他转身往桥的另一侧走去,步伐很快,在雨幕里走了几十步就已经看不清楚轮廓了。
唐惜站在雨里,看着沈倦消失在视野里,然后转向那个小屋的方向。“走吧。”
雨还在下,密不透风,他感觉脚底黑色沙砾的触感正在被雨水冲刷成一种更模糊的东西——没有边界,没有固定形状,每一步都在变,像走在一条正在融化的冰面上。1
感觉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