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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带着漫山桐花的碎瓣,轻轻飘进那道撕裂虚空的缝隙中。姜黎非体内的最后一点仙元几乎散尽,她身上的囚锁烙印还在发烫,肩窝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是雷修远为了逼她交出建木本源,亲自用夜叉族淬毒弯刀划下的。心口仅存的一丝暖意,在看见纪桐周举着锁仙柱站在面前时,早已冻成了冰。他们曾说爱她的音容,恋她的风姿,然而眼底翻涌的却是对建木之力无尽的贪念——那是自诞生之时便融于骨血的上古神力,能让枯骨生肉、朽木逢春,却最终成了令她堕入炼狱的理由。
三百年修为被一寸寸抽离,仙骨被钉在锁仙柱上日日受蚀心之痛。她拼着魂飞魄散的代价撞碎了看守的结界,借着建木本源的余威撕开了时空之缝,坠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意识消沉前的最后一刻,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锁仙台的铁锈味,而是浅淡的药香与桐花的清甜混在一起。
李莲花牵着狐狸精出来晒药,这几日碧茶之毒发作得频繁,他趁着晴朗的日子把储存了半个多月的草药搬到马车旁摊开。刚转过那片桐花林,就看见荒草丛中躺着一个人。
狐狸精先跑了过去,围着那人转了一圈,回头冲着李莲花汪汪叫了两声。李莲花缓步走近,看清那女子的模样时,手中的药锄顿了片刻。
女子闭着眼睛,长发如瀑布般散在青草之中,沾着细碎的桐花瓣。染血的黄素白长裙掩不住她纤柔的身姿,眉如黛山,睫毛长长,即便苍白的唇色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容貌——像是将整座昆仑雪山的雪色揉进了骨子里,连身旁的漫山桐花都失了颜色。最奇怪的是,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香,不是俗脂粉气,倒是像山涧深处的兰草混着晨露,闻起来让人胸中的郁结稍减了几分。
他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虽弱却还算平稳。指尖触到她腕间皮肤时,才发现底下隐藏着几道深褐色的旧疤,似乎曾被某种极寒极厉的东西灼烧过。李莲花没多犹豫,脱下外衫轻轻裹住她,横抱起来。
女子身形轻盈,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团云。狐狸精摇着尾巴跟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看李莲花怀中的人,嘴里发出软乎乎的呜咽声。

“倒是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李莲花低声笑了笑,脚步放得极其稳当,小心翼翼绕过了路上的碎石,生怕颠簸到怀中的人。
回到莲花楼,他把人安置在二楼临窗的软榻上,先煮了一碗热好的蜜水,试着用银勺一点点喂进去。女子唇瓣轻启,蜜水顺着喉间滑下,苍白的脸色总算有了几分微弱的血色。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莲花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医书。他诊出了她身上多处旧伤,经脉异于常人,像是被某种力量拓宽过,又被强行震碎。寻常药方根本无法触及症结所在。更奇怪的是,她体内没有半点内力流转的痕迹,脉象虚浮却又透出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几次他以为她可能不会再醒来,但她总能在最后一刻恢复生机。
李莲花不再勉强用药,只是每日按时端来清粥和补汤,用最温和的方法滋润她的身体。他在软榻边铺上了厚厚的绒毯,怕她睡着会着凉,又在窗边摆了一小盆盛开的茉莉,让房间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狐狸精也很懂事,整天趴在地上守着,有人靠近就抬眼瞥一眼,像个尽职的小护卫。
第四天清晨,姜黎非终于醒了过来。
她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脊背,指尖下意识聚集起残存的仙元,却发现体内空荡荡的,连半分可以调动的力量都没有。眼前是素色的纱帐,鼻尖弥漫着好闻的药香,这里既不像锁仙台的冰冷阴暗,也不像地牢里的腐烂气息。
她猛地转头,看到窗边站着一个青衣男子,正背对着她扇着药炉,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身影显得清瘦而温柔。

“你醒了?”
李莲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

“躺了四天,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走过来,把莲子羹放在软榻边的小几上,递来的瓷勺干净整洁,指尖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药锄磨出的薄茧。姜黎非盯了他许久,眼底满是戒备。三百年的仙途,她见过太多披着温情外衣的豺狼,雷修远当年也是这样,拿着刚摘的雪莲花站在她面前,笑眼弯弯地说要护她一辈子。她没接勺子,往后缩了缩,身上的清浅体香也因为紧绷淡了几分。
李莲花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敌意,把莲子羹推到她面前,语气依旧慢悠悠的:

“这里是莲花楼,我叫李莲花,前几天在桐花林里看见你晕倒了,就把你带了回来。你的伤我诊断过,普通药材见效慢,我就每天炖一些补气血的食物。如果不喜欢甜的,我去给你煮碗青菜面吧。”
他说完起身去了厨房,没一会儿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香气袅袅飘来。姜黎非确实饿极了,在锁仙台上被折磨那么久,几乎没吃过东西。此刻热气与香味钻进鼻腔,她终于忍不住,慢慢伸手接过碗筷。
接下来的日子,姜黎非始终保持着几分疏离。夜里她常常做噩梦,梦里全是锁仙柱上的血痕,雷修远和纪桐周站在光里,眼神冷若冰霜,伸手就要挖她的心口。她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坐起来时往往看到外面的灯还亮着,李莲花坐在桌边翻阅医书。听到动静,他会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什么也不问,只说

“夜里凉,喝点东西暖暖吧”。
他从不追问她的来历,也不碰她的东西,甚至连那些狰狞的旧疤,也只是第一次诊脉时看了一眼,之后再未提起。他每天早上带着狐狸精出去散步,回来时总带些新鲜的水果,有时是刚摘的草莓,有时是皮薄汁甜的水蜜桃,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碟子里端给她。他还在院子里种满了她喜欢的白茉莉,风吹过,花香和她身上的体香混在一起,整个莲花楼都因此变得柔和许多。
有一次她夜里梦魇,尖叫着从榻上摔下来,李莲花几乎是立刻冲了进来,扶起她重新安置在软榻上,没有说“别怕”之类的空话,只是坐在旁边,慢悠悠地讲起自己以前种草药的趣事,哪块地里的薄荷最凉快,哪株老槐树下的茯苓长得最肥,以及狐狸精刚捡回来时偷吃晒干枸杞的事。姜黎非靠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紧绷了几百年的神经第一次放松下来。
她开始试着帮他晒草药,坐在院子里的小竹凳上,一片片整理竹匾里的当归。狐狸精趴在她脚边,脑袋枕着她的裙摆晒太阳。李莲花站在一边捣药,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连耳尖的细绒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手中的药杵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变故在一个雨夜发生。
窗外的雨声潺潺,姜黎非半夜被一阵压抑的闷哼声惊醒。她推开门,看到李莲花倒在桌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气息奄奄。
是碧茶之毒发作了。九年的时间里,他靠深厚的内力和精妙的药物压制着毒力,这几天为了补养姜黎非,将自己的珍藏多年的老山参都炖进了汤里,耗损了过多的元气,这次毒发比以往更加猛烈。
姜黎非脑子一片空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蹲下身扶住他的身躯,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发现毒素已经侵入心脉,再晚一刻钟,他就要魂归西天了。
她体内那点残存的、几乎熄灭的建木本源微微颤动了一下。
姜黎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是她最后的一点力量,是她拼着逃出锁仙台,用半条命护住的东西。失去了它,她再也不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连最基本的仙术都无法施展。但看着李莲花惨白的脸,想起这几个月来他端来的每碗热汤,想起他在她梦魇时亮着的灯光,想起他看向她时从未掺杂贪念的温暖目光——她再也顾不得其他。
掌心泛起淡淡的绿色光芒,那是建木之力最后的微光。她将掌心贴在李莲花的心口,把残存的本源之力一点点渡入他的经脉。
绿光像最温和的春水,沿着堵塞的经脉流淌,淤积了九年的毒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李莲花浑身的剧痛逐渐消失,原本几乎散尽的内力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在建木之力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充盈。他僵硬的手指慢慢放松,看着眼前的姜黎非,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周身的清香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就连那副绝世容颜也黯然了几分。

“别……”
李莲花伸出手试图阻止她,声音嘶哑。
姜黎非摇了摇头,最后一点绿光从她掌心消散,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这一次轮到李莲花整夜守着她。他抱着她柔软的身体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抚摸她脸上的细腻皮肤,想起她之前身上的那些深深浅浅的旧疤,想起她醒来时眼底的警惕,想起她吃饭时也时刻保持警觉——她一定受过太多的苦,才会把自己变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刚才,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全都给了他。
李莲花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酸涩得几乎喘不过气。从前他觉得闲云野鹤,种药晒花,就这样度过余生便好。但此刻,怀里抱着脸色苍白的姜黎非,他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执念——他不但要找到师兄单孤刀的尸身,更要把她保护在身边,让她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半点痛苦,再无任何算计。
姜黎非醒来时,看到李莲花坐在床边,眼底还有未消的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她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果然空空荡荡,连那点建木本源的微光也彻底融入了李莲花的身体。但看着他红润的脸色,她并没有感到难过,反而轻轻弯了弯嘴角。
李莲花见她醒来,伸手小心地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以后,我养你。”
第二天他就牵着狐狸精去了城里最有名的绸缎庄,挑了好几匹最软的料子,全是红白相间的纹样——石榴红配素白的纱,像春日枝头盛开的海棠;朱砂红衬月白的锦,更衬得人肤色胜雪。他拿着图样找了城里手艺最好的裁缝,盯着一件件衣服缝制妥帖,连针脚都不许有半分粗糙。
他以前怎么会做这些事。当年在四顾门,他是意气风发的李相夷,长剑当歌,快意恩仇,连自己的衣袍都鲜少过问。但如今面对姜黎非,他无比耐心。每天清晨,他会端来温水,拧帕子递到她手边。等她洗漱完毕,他便拿着梳子站在她身后,一点点替她梳理长发。
他的手指灵巧,梳出的发髻松紧适中,最后总会系上一根艳红的发带,衬得她乌黑的发丝如墨一般,绝色的脸庞添了几分鲜活。窗外的春光也比不过她的半分。
姜黎非身上的旧疤,在建木本源最后的滋养下,一天天地淡去。那些被淬毒弯刀划下的深痕,被锁仙柱灼烧出的烙印,渐渐变得浅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她的容色非但没有因失去仙力而衰败,反而由于建木本源留在骨血里的滋养,一天比一天明艳,周身的清香也慢慢浓了起来。
李莲花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的茉莉丛边,风掀起她红白相间的裙摆,长发上的红丝带轻轻飘扬,狐狸精围着她转圈。他站在廊下,手中的药草都被忘了。
从前他贴身放着两样东西,一是乔婉娩送的平安荷包,绣着并蒂莲,歪歪扭扭的针脚揣了十几年;另一样是她送的佛珠,当年坠海时都未曾松开。可这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把那两样东西拿出来。摸着荷包上磨得发毛的针脚,想起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过往,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找了个锦盒,将那两样东西放入其中,埋在院子最角落的老槐树下。
这些年少的旧念想,该放下了。如今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个站在茉莉丛边,回头冲他笑的人。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姜黎非的腰。她身上的香气伴着茉莉花香扑进鼻腔,比世间任何灵药都要让他心安。

“以后,我日日给你梳头发。”
李莲花把下巴搁在她肩窝,声音慢悠悠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给你做莲子羹,给你种满院子的花,你想去哪里,我就带着你和狐狸精,赶着莲花楼去哪里。”
姜黎非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眼底最后一点阴霾彻底散去。她曾在修仙界的炼狱走过一遭,以为这辈子都要困在仇恨和痛苦中,没想到坠入凡间,偏偏遇上了这么一个人。他不图她的建木之力,不贪她的绝世容颜,只想把她养得白白嫩嫩,安安稳稳。那桐花林里的相遇,正是她跌落黑暗时,伸手接住她的那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