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玉门关,前来相迎的是李云杰,无非寒暄几句,慰问风尘之苦。
进了城,周航终于见到了他的东哥。李鹤东这人,早年浪迹江湖,身上一股子草莽戾气,也算是个人见人怕的主儿,但周航知道,他瞧着凶悍,骨子里却不是争勇斗狠的人,实在是年少失怙,老母卧病,又有个菩萨似的兄长,一家总要有人顶门立户,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
李鹤东只觉得,周九良实在是个贴心的弟弟,乖巧听话,安静沉稳,又不聒噪,总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他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这样的好弟弟,他自然是喜欢的。
但是他实在不喜欢曹鹤阳,倒不是有过节,他这么个直来直去的莽汉,本能地排斥这种城墙拐弯,面上不透的笑面狐狸。
在他看来,进城的这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曹鹤阳八百零一个,周九良缺一个。正想着,他一把把周九良搂过来,师弟瘦了些,却也显得清俊了,上京这些世家养孩子真是有一套,不过半年没见,他活脱脱一个小郎君,再不是从前那个憨厚小胖子。
曹鹤阳此行的目的,李鹤东和周九良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各有途径。李鹤东就驻扎在此地,杨九郎这样声势浩大,远在上京的太后都知晓,他又不是瞎子聋子。周九良则是从杨九郎身上看出来的,他回书院次数不多,次次在尘雨斋与他打个照面,又与美人师哥多番商量,无非是钱粮之事,杨九郎一吃皇粮的都尉,要那么多钱粮做什么,自然是要养私军。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周九良的书不是白读的,只不过人都当他无知无觉,他也没必要露了这些心思。
这边曹鹤阳通过李云杰摸清了玉门关的底细,发现不仅仅是杨九郎私兵之事,营州的侯鹤廉也有诸多牵涉,事关他的地盘,曹鹤阳不得不慎之又慎,索性带着周九良住下,慢慢打算。
侯鹤廉其人,出身于没落世家,是于山长故交之子,是以招进书院,早些时候也算是增福先生门下的得力干将,身份相关,这个人他原本一直防备着,却不想他渐渐地被剥离了云鹤两科的中心,增福先生有事,宁可托付给烧饼,也绝不用精明强干的侯鹤廉,所以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由着他几乎无声无息地游走在书院里。
周九良也是知道侯鹤廉的,与他的交际,比曹鹤阳还多上几分。那时候,他经常在尘雨斋附近练弦子,侯师哥路过,夸他练得好,他也就顺势傍着师哥唱一段,是《长生殿·补恨》,“誓世世生生休抛撇,不提防惨戚戚月坠花折。”
月坠花折,这句词他记了许久。
侯师哥问他,知道尘雨斋的由来吗?他只说不知,侯师哥长叹一声,“不是尘埃便风雨,若非疾病即悲忧。”
第二日见张云雷时,师哥问他是不是见过侯鹤廉,他实话实说,师哥没再说什么,只静静地坐在窗边,周九良第一次觉得,美人师哥身上像是有一团化不开的忧伤。不只是张云雷,周九良与阿陶提及此人时,他也是三缄其口。
直觉告诉周九良,他们三人好像同时被卷入一场纠葛中,又各自被裹挟到不同的方向,每个人都得非所愿。
顾不得多想,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把周九良拉到厢房,是张九龄和王九龙。
张九龄出身寒门,年纪虽小,入科却早,为了平衡寒门世族,曹鹤阳做了鹤字科门长,张九龄便是九字科门长,平心而论,周九良还是认这个大师哥的。张九龄不走文举的路子,眼下就在杨九郎军中任参将。
王九龙本是琅玡王氏的旁支,与增福先生沾亲带故,但也正因是旁支,求不得荫官,他又读书不成,便一起打发了来玉门。
到底是同龄人亲近,三人闹作一团,好不快活。
接风宴还是要吃的,只不过杨九郎并未露面,让曹鹤阳试探无门。周航倒不管这些,有饭吃就是好的。
张九龄只当他也是来混功名的,“跟着哥哥好好干,回头哥哥给你和九龙一人娶一个漂亮媳妇儿。”小黑小子正在饭堆儿里埋头苦干,还不忘给他的好师弟扯只烧鸡腿。
“我不要。”周九良咬着烧鸡,含混不清地说道。要什么媳妇啊,他要的人还在书院里呢
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人,第二天就出现在玉门关。
孟鹤堂本是要进京赶考的,接了周航的书信,想着二人许久未见,索性在书院告了假,来了玉门关,待过些时日,正好同周航一道回京。
周航就看着他孟哥这几日要么应酬要么看书,着实闷得很,这天晚上便强拉着他出来看星星。从回京起,他已经很久没和人聊的这么多了,他说起他的父母,说起自己出身那个滑稽的谶语,说起长兄长姐待他如何好,说起他次兄虽然为人冷淡,却也实实在在关心他,他将自己近乎剖开来交给孟鹤堂。而他的孟哥只是温柔地笑笑,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到:
“周航,曹州出牡丹,海津生月季,豫章盛杜鹃,营州天女花,河东漫山遍野开着榆树梅,你能赏的花实在太多了。”
“孟哥,弱水三千,周航只取一瓢。”
少年人捧着一颗灼灼真心,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心上人,还献宝似的拿出一对银锁,说是他画的样子,特请上京名匠锻造,还镌了字。
“念卿”,“思归”。
孟鹤堂接过“思归”,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握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此后的很多年,他步步高升,直至位高权重,却时常怀念那天晚上的星星,明亮清澈,动人心魄。
但是怀念归怀念,他这个人,向来落子无悔。
不知看了多久,孟鹤堂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周九良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往厢房去,忽然间一道黑影闪过,顾念着怀中人,他并没有去追。
就这样,一夜清梦。
曹鹤阳和杨九郎已经难得地达成了某种默契,各退一步,互留情面。然而周九良见四哥 并没有动身的意思,孟哥竟也不急,仿佛都在等着什么人。
在玉门关的日子,东哥跟他讲了营州的许多事,营州毗邻渤海国,新任女王温碧戈与他的侯师哥颇有渊源,他倒是也能猜出四哥逗留在此的意思。
侯师哥的官运也算是亨通,年纪轻轻已经是营州节度副使,一直代行正使之职,四哥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自然是要先动动这个得力下属,更有甚者,杨九郎的私军也有侯师哥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四哥会想如何。
不日,营州传来书信,节度副使率部亲迎承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