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好了吧?赶紧吃吧,你这嗓子的声儿真是惊世骇俗得我如听仙乐耳暂明。”她这句话跟好几年前,她说的那句“你这个丢人现眼方面上真的是锦上添花”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我没搭理她,小口小口地吃饭。我妈还是我妈,给我留的是稀饭,拌上菜真的有点像流食。还有小半个馒头,估计是觉得我胃口不太好,吃不下一整个。
我匀速解决完,接过巴太递来的温水和药,喝完后跟他并肩坐在沙发上,向后靠在靠背上。阳光从窗棂徐徐洒落,舒服极了。雪反射出的明光刺眼,可是温暖明亮的雪地又实在是很好——我忍不住爬起来到窗外看,看了半天又去门外。我妈嫌我跑来跑去的麻烦,叫巴太带我出去走走。
“你带她出去走走,也当运动运动,出出汗。”她知道我的病因除了着凉还有心情大起大落的原因,暗戳戳地给我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外面雪下得不大,基本不妨碍行走。村里来来往往的人、车和马踩出许多蜿蜒的小路,我被我妈打扮得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张脸,和他并肩走在小路上。
寒风呼啸,因着太阳高悬,最大程度地中和了寒冷,显得没那么凉。走了一会,我反而有点热,刚抬手想把围巾摘掉,巴太就看过来:“会灌风,还是捂一捂吧。”
“我们去哪里溜达一会?”我不得不照做,把围巾系得更严实。
巴太想了想:“你想去我家吗?我们骑马过去。”一听到骑马,我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好呀,也当拜访拜访你爸爸,我还没祝他新年快乐呢。”
“文秀,你妈妈跟我说过了。”他放缓步子,照顾比他矮足足一个头的我,“我们慢慢来,好吗?”
我心下明了他说的是关于骑马的事,很想装傻,又不清楚我妈都跟他秃噜了点啥;但我晓得肯定是一些我不想告诉他的事。他的眼睛藏不住那些幽微的情愫,它们在我们的每一次对视中都无所遁形。我读得懂——我们最擅长的就是“阅读”对方的眼睛。
“我清楚地看见你”,是我们默契无言的对白。
我深呼吸数次,脚步慢下来,简直是在挪一样走:“要不我还是走过去吧,你骑马,我认路。”
巴太挽着我往回走:“症状严重吗?”
“什么?”
“会发抖、出冷汗吗?”他低声问我。我们一起走在白雪茫茫的路上,满是枯枝的黄刺玫丛盖着冰雪,在风中沙沙摇动。我下意识地蜷曲受过伤的左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文秀,你知道的,我懂一点心理学。”他拉着我避开风口,在窄小的路上走向我家。话没有说透,我一下就明白他们聊了什么——我妈把我交代了个底儿掉。天地茫茫,触目苍白,只有他牵着我的手,大衣在白雪一片中衬得身形越发鲜明。
“不管怎样,我们都一起面对。”他说。
我惶惶的心突然安定下来,耳畔只有我们的靴子踩在雪上沙沙的响声。包裹住我的那只手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让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回握住他。我确信多年前在白桦林含着泪仰视我的少年已经成长到与我并肩,他不彷徨、不茫然,不会问我如果不去北京是不是就不喜欢他了。他会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坦然地面对过去的伤痛。
即使我们都在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但它横亘在我们中间,如果不揭出来,我们永远无法向对方的心更近一步。心里没有装着对方的人不会重逢。
不管是命运使然抑或我们两个都想向彼此靠近,此时此刻,我想和他并肩走过这段路,不计代价,不问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