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她问，巴太答，不知不觉一顿饭就过去了。虽然他接了那瓶橘子水，但他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张凤侠给他橘子水，而不是啤酒——明明他早就成年了。

张凤侠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她起身给奶奶擦嘴洗脸，把他送到电视前的小沙发，重新给她开了电视，把遥控器往她手里一塞。完成这个流程，她再回厨房一看：巴太已经收拾好了桌面，找到洗碗的锅准备洗碗。

“呀，你还会洗碗呢？”她敛起空酒瓶子，“洗碗布是蓝色的那个，洗洁精在那边底下堆着，哎对对。刚烧了壶热水，你洗吧。”

“会的呢，家里现在都是我在收拾。”他应了一声，坐着小板凳刷刷刷。短短一顿饭，张凤侠就摸清了他的现状和家庭情况。不像是聊天，倒像是盘问。期间还有意无意地提起那个塔城的达斡尔族——巴太知道他叫什么，但他还是称呼他为“那个塔城的达斡尔族”，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后来他才告诉我，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吃醋。为了安抚他，我还告诉他那天不止他吃醋，我也吃了，我们一比一平。

他的眼睛噌一下亮起来，特别像有次我见到的大狗。大狗长得威风凛凛，长毛，看起来有人的英俊，昂首挺胸地坐在主人脚边，神奇极了。当主人被别的狗吸引目光，它立马回过头，用两只黑亮的、湿漉漉的眼睛盯住主人，还哼哼唧唧地撒娇，蹭他的裤脚。

那可是只德牧啊！那只狗简直跟在彩虹布拉克的白房子前追我的那只一模一样，乍一看我还是有点发怵。现在想想，那只狗大概是想跟我玩。我条件反射地跑，它当然会追呀......我在动嘛，不追就怪了！

我晕晕乎乎地起来，穿好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顶上，狠狠擤了一通鼻子才走出去。嗓子烧得喑哑，吞口水都隐隐作痛。打开门，我看见的是这副光景——我妈坐在柜台前没完没了地嗑瓜子，奶奶的武侠片依然放着，巴太坐在对面厨房靠窗的小沙发上，那上面拉的绳上还挂了几根腰带，有那么一两根甚至就在他的肩头。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虚空中某一个地方出神。

听见门响，他立刻朝这边看过来。见我站在那，他马上起身，没走两步就站到我面前：腿长的人真是好啊！一步能走好远。

注视他的眼睛，我想到的居然是这个。我想以后有空是不是也能写点段子什么的......我好像有一些不解风情的幽默天赋。

“好点吗？感觉怎么样？”他问。我指指咽喉，复又摇头，他便一下领会了我的意思。我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毫不意外地递给我止咳糖浆：“喝两口压一压。”我接过来猛喝两口，嗓子凉凉的，顿时舒服很多。

“给你留了饭，去吃点，吃完再吃点药，捂捂汗就好了。睡得怎么样？”我妈一边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一边问我。我跟巴太走过去，我在饭桌上，巴太被我妈塞了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

“妈，咱们就没高点的凳子？”我看他两条腿蜷着，实在有点心疼，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被惊了一惊。说形象点，破锣；说好听点，哑了。

我妈看起来很想笑，但还是憋住了。姜还是老的辣，这要是我肯定会笑。她嗯嗯嗯地应着，给他搬来个柜台后面的椅子——不仅有软垫，还带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