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号,星期三。
南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地敲。
林殇没有课。她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但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雨丝上。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那些铅灰色的字体在纸面上游动,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她账户余额:47,203.00元。
她又看了一眼,把数字记在心里。然后打开备忘录,翻到“倒计时”那个文档,把里面的字改了。
「毕业后,去冰岛,然后结束。」改成了「还有六个月。」
六个月。
距离毕业还有六个月。距离结束也还有六个月。
她合上手机,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图书馆下面的那条小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伞面上开满了细碎的水花。
她忽然想起易默。
易默也喜欢下雨天。他说,雨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白噪音,像地球在打呼噜。他说这话的时候躺在她的腿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
她闭上眼睛,任由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被药片和失眠压下去的、被白天和黑夜模糊掉的、被刻意和无意掩埋的记忆,此刻像解冻的河,冰层下面有暗流在涌动。
她深吸一口气,把它们重新按回去。
不能想。想多了会哭。哭了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有人问。有人问就要解释。解释了也没有用。
没有人能理解。
没有人。
她把专业书塞进书包,起身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她的书包撞上了那个人的手臂。
“对不起。”林殇低着头说。
“没事。”
声音很低,很平,像冬天的湖面。林殇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她面前。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的线条很硬,下颌角锋利得像刀裁,嘴唇抿着,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无所谓。

他没有多看她一眼,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林殇也没有多想。她继续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打了一个寒噤,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缩着脖子走进了雨里。
她没有带伞。
她从来不记得带伞。
那天晚上,林殇失眠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那种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像正午的太阳的失眠。氟西汀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失眠,但医生给她开了助眠的药,她没吃。
吃了会做梦。
她不想做梦。不想梦到易默。
凌晨两点,她终于放弃了挣扎,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踩着拖鞋出了宿舍。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几步才有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她沿着楼梯走到五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来到了天台上。
天台不大,四周有半人高的围栏,地上散落着一些烟头和饮料罐。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外套被灌满了风,鼓得像一个气球。
她走到围栏边上,把手伸出去,感受雨丝落在掌心里。冰凉的,细碎的,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低头往下看。
五楼。大概十五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头先着地的话,应该会当场死亡。如果是脚先着地,可能会骨折、内出血、瘫痪,然后在ICU里躺几天,最后还是死。
她计算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道物理题。
“你也睡不着?”
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些突兀。林殇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坐在天台的另一个角落,背靠着围栏,腿伸直在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是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楼梯上撞到的那个男生。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帽子放下来了,露出完整的脸。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折射过来,隐约勾勒出他的五官——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冷。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雕塑,沉默、坚硬、孤独。
林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看着他,像在辨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物。
“别紧张,”男生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指缝间升起来,被风吹散,“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就是睡不着,上来抽根烟。”
“我没紧张。”林殇说。
“那你别站在围栏边上,风大,危险。”
林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她确实站在围栏边上,脚尖几乎抵着那道矮墙的边缘。如果这时候突然来一阵强风——
她退后了两步。
“谢谢。”她说。
男生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林殇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按照社交礼仪,她应该转身离开,回到宿舍,爬上床,继续失眠。但她没有动。她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里看见另一个活人了。
不是那种隔着屏幕的、通过社交软件发送和接收的虚拟存在,而是一个真实的、有体温的、会呼吸的、坐在她三米之外的活人。
“你经常来天台吗?”她问。
“偶尔。”男生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来天台?”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因为这里没有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殇心里某个她以为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因为这里没有人。
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想要逃离所有人、逃离所有目光、逃离所有关心的感觉。不是因为她讨厌人类,而是因为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去扮演一个正常人,她需要一个没有人看见她的地方,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那张千疮百孔的真面目。
“我理解。”她说。
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天台上光线很暗,但他看见了一个瘦削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上的表情很淡,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凉白开。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期待,甚至连绝望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
那种疲倦,他认得。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殇。”
“哪个殇?”
“殇,夭折的殇。”
男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叫时途。时间的时,途中的途。”
时途。
林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时间的途中。时间的途中什么呢?时间的途中遇见你?时间的途中失去你?时间的途中忘记你?
她没有问。
“你大几?”时途问。
“大四。你呢?”
“大四。经管学院的。”
“我是文学院的。”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两个人各自沉默着,一个靠着围栏站着,一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阵又一阵的风。
过了很久,时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嗯。”
他走到防火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殇。”
“嗯?”
“下次别一个人来天台。尤其是晚上。”
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林殇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还在吹,雨已经停了。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穿多少衣服都暖不了。
她也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