璋芷回到家中,见客厅母亲正与大姑聊着,上前礼貌地叫了人,寒暄几句,径直走向房间,房门怀抱似的敞开着,“韩孀呀—最近锣鼓喧天的,有听到吗?”大姑拿着一把水果刀削着正红润的苹果,鲜白细腻的果实显露,“嗯,听到了”韩孀淡淡地回应,“最近那家……”大姑边切下整块边滔滔不绝地叙述着,片刻后,淡黄氧化的痕迹在块上显现,韩孀叹息着。璋芷起身离开了书桌,关上房门还是默默低头写作业。
瑜萱宁像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只是双目多了些无神的朦胧,璋芷转身后巧遇,眼底倒映出她的模样,“瑜萱宁—瑜萱宁!”璋芷迈出步伐,轻快迅疾,瑜萱宁始终没有抬头,直到她拉上她的手,只是这次她没有被惊吓到,一言不发地看向璋芷,领着路走到家中,进了房门,垂头倚在他的肩上,岁月一秒一秒流走,璋芷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知过了多久,平静地透过窗外。电掣雷轰雨覆盆,轰雷震耳欲聋,瑜萱宁临走时接过伞,道了别,笔直走向门外,璋芷忧心忡忡地追上,打着伞微微倾向她,如往常一样。头上云俱黑,一片雨浪浪,檐下墙头语鹊衣犹湿,青风徐来,沁人心脾,停下脚步,瑜萱宁嫣然一笑,道了别。
瑜萱宁是家中的小女儿,有个亲哥哥叫瑜覃,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瑜萱宁当年是瑜母交了罚款生下的孩子——瑜母,一个可怜又可悲的母亲,不知何时,她病倒了,病好了也只能待在家里,家中常常鸡飞狗跳,吵得不可开交。她带着属于自己的家长思想,她常说:“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也常说“我就是要管你,我是你亲妈,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瑜萱宁恍然回忆起在某天,她上个班主任那里曾听到过几句话“该管的时候管,管管小时候,以前不管现在大了硬要管,你说你要干嘛!”从前的子弹正中眉心,瑜母在她小时候常常不见人影,直到生了病才终于歇了下来,只好在她身边。瑜萱宁也几次当过留守儿童,寄人篱下也不是未尝经历过。后来父亲为了照顾她,选了离家近的地方打工,瑜母回来后,带了一把辛酸,是债务,是争吵,家一直是变的,只有那挂着“家和万事兴”的绣画摆在白墙上,家中稍有起色的火苗被潮水无情扑灭,连原本升起的灰烟都不复存在了,电话铃响但未有人去理会,餐桌、床头、口袋,只是不断的吵着,永无止息。
她不叫瑜母,她姓汪,名卓玲。她会给女儿回家准备饭菜,也许,也许她曾见过女儿吃完一整碗的菜,以为喜爱就烧着,但她只是不懂为什么女儿不喜欢那句“这是为了你才买的,”以为每个母亲都是这么说的,也许她的母亲可能也是。虽然她是第一次当母亲,但她也曾当过女儿,看着一个个导师将如何教育孩子,吹捧着如毒果般蔓延开,痛苦压抑着天性,她也许只是不懂,同情她早早就放弃接受教育,一双手养活三个弟妹。以前那个年代街上乞丐她会叫女儿捐赠,或许她善良朴实,也是一个劳动妇女。在拥挤的过道放声说话,干自己要干的事,大胆地推着行李忙手忙脚,偶尔有位大哥来帮忙身后有个胆小的女儿会说:“算了吧,别放这儿了,人多,”她不会,或许她勇敢实干,她爱她的女儿胜于自己,她依旧是瑜萱宁的母亲,她的女儿希望先做自己,再做母亲,孩子大了,让她的孩子也成为她自己,翅膀并非僵硬,而是束缚的线条捆绑的过于紧密。雏鸟和雄鹰都有自由翱翔的权利,雏鸟未必一直屈于双翼之下,偶尔也要暴烈日,淋风雨。雄鹰也未必一直哺育幼儿,待到它展翅翱翔千里,引吭高歌生命华章。
在瑜萱宁母亲病倒后,家中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才歇下,不久——唢呐响,白纸如漫天雪花飘落,狂风作起,刮着萧萧声遮掩了杂乱的泣声。爷爷劳作了一辈子,在他耕耘半生的土地之上,永远的沉眠,任谁放声呼唤也再也不起来了。
朝朝暮暮,不知何时,天成一线,渐入宁静的湖面又被荡起涟漪——跳珠夕前虫鸟鱼花,琉璃迤逦渔童老爷乐。小时,俩燕来回啄着泥,屋檐内侧粘累了便停下立在屋外灯上,啄两下黑白相间的羽翼,甩甩小身子,晃晃脑袋,扑腾到半空与伙伴们招呼几下,露出剪刀的黑色尾翼,那时瑜萱宁还寄养在奶奶家,天天盯着屋檐,天真烂漫的孩童纯真的笑脸侧映在老爷子眸中,“哈哈,看来要住在这儿”“真的吗!这就能天天看它们了,”“饭好了!好进来了”奶奶在厨房唤着,蹲坐在台阶上的女孩利落地站起来,一老一小应着:“来了!”安逸的傍晚,霞光如笔墨渲染如脸颊上的绯红蔓延向天际,星星点点悬挂在幕夜,奶奶轻摇大蒲扇,一老一小,一问一答,直到困意笼罩双眼才缓缓沉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家有小女初长成,亭亭玉立。唠嗑,欢声伴着老人家,而灾难悄然降临,几经周转。回忆往事,稚嫩的声音响起“爷爷今年有西瓜种吗?”“有呀,种了的,熟了给你摘俩尝尝甜!”沙哑的喉咙回应。如今看望她老人家,不知她在无人时会不会闷声拭泪。那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窗帘遮着,黑暗笼罩,四方桌上摆了相框,望过去模糊不清。
“奶奶!”瑜萱宁一脚跨进大门,见奶奶正剥着豆子抬头看向她,叶绿的茎叶在一旁摆着,百无聊赖似的,“留下来吃晚饭,等下烧了”“不了,妈妈快烧好了”我回家吃。蹲下身子,手里剥着,一切似乎是回到了从前的平静,不同的大抵是一双新燕啄着泥,又在另一头安居了下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水灵灵的双眸凝视着,瑜萱宁眺向晨曦之际,心中万千,碎月不落,时节如流,宛如惊鸿一梦,匆匆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