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仔牵着我的手来到三楼,我看见的就是卓樱和黄女士抱着在一间手术室外哭泣的画面。
想到无论是梦境中还是他曾告诉过我的身体情况,卓翰现在都极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了。
我瞬间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脚掌像扎根在地上,再也无法挪动一步,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
下意识捂住嘴巴,眼泪湿了眼眶。
张着嘴瞪大眼睛,迟迟喊不出一声。
还是一头花白头发的卓父看了过来。
“小圆仔,你怎么自己上来了?”
“乖…你爸爸没事,爸爸手术成功了…”
这句话拯救了险些晕厥的我。
“爷爷,你说真的?”
小圆仔跑过去扑进卓父怀里。
“当然,爷爷怎么会骗我们的小宝贝呢。”卓父怜爱的看着小姑娘,揉了揉她的脑袋。
“奶奶和姑姑她们是开心你爸爸没事了...”
在卓父的安慰下,小姑娘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她推了推她爷爷的身子,指指我的方向:“妈妈在那...”
卓父显然没有把她的话当做一回事,只是顺着她的手势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你妈妈在楼下睡觉呢,小圆仔看错了...”
很明显,这里只有小圆仔能看到我的存在,我连忙给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
·
说实在的,确定卓翰没事,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眼里绽放出笑意,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笑,也在哭。
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笑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蹲在地上,抱紧自己的双腿,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这一刻的幸福,是什么都取代不了的。
太好了,我的卓翰,他没事,他还好好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之手的安排,但我很感谢老天爷这次没有残忍地剥夺卓翰的生命。
哭到累了,我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天空,重重地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
谢谢您,谢谢您把卓翰留给小圆仔。
谢谢,谢谢…
一声谢谢,一个响头,直到我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痛意,我才从地上踉跄爬起来。
两只手扒在玻璃上,脸贴得紧紧的,我眼巴巴地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卓翰。
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男人安静的躺着,那张记忆中从来都是饱含生命力的脸,如今苍白无色。
我胸口窒息得无法动弹,也不知盯着卓翰看了多久,越看,我脑子里回忆起来的东西就越多。
后来,从那个最初认识的起点开始,所有的记忆碎片全部被一条线完整地串联了起来。
我记起来了…
我们两人之间所有的一切,我都记起来了。
·
过了一会儿,医生和护士们从病房鱼贯而出。
卓樱立即冲上问:“宋医生,阿翰什么时候能醒?”
为首的宋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卓先生手术很成功,身体所有一切都显示正常,但他求生意识突然很薄弱,他最在乎的人有没有在这里?”
我一听,只感觉五雷轰顶,不可置信。
卓翰怎么可能求生意识薄弱,我的卓翰,他不管在哪个时空,一直都在很努力地活着。
医生见没人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现在情况对他很不利,他的身体经不起再三的手术折腾了,这次他不一定能熬过24小时…”
众人瞬时表情凝重,连小圆仔都仿佛感受到什么似的,大大的眼睛盈满泪水,她立即跳下卓父怀抱,往我的方向跑过来,抽噎喊道:“妈妈、爸爸…”
卓樱眼眶发红说道:“医生,他最在乎的人是他的妻子,可是、他妻子沉睡三年多了,我…”
医生视线一转落在小圆仔身上,打断卓樱未尽的话,“让孩子试试吧,她是卓先生夫妻俩唯一的女儿,应该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放心不下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卓父卓母从慌乱的状态里恍然大悟,卓樱连忙蹲下身子搂着小圆仔耳语了几句。
小姑娘嗯嗯点头,神色冷静得不像才三岁的孩子。
很快,护士们就给孩子换好无菌服,而我也迫不及待跟着小圆仔一起飘进病房。
“妈妈..."
门关上后,看到全身插满管子的爸爸,小圆仔还是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宝宝,别怕...”
“妈妈在,我们一起陪爸爸说说话,好不好?”
默默蹲在他的病床前,我拉起小圆仔的手,一起轻轻握住卓翰的手,让女儿不能用力摇晃他。
“卓翰,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爸爸、爸爸...你不要睡觉了好不好...”
我忍着汹涌的哽意:“你怎么可以没有求生意识啊?你不是说等我醒来,要带我去环游世界吗?”
“我们的女儿还这么小,你怎么忍心,怎么舍得丢下她?”
忍不住的眼泪,还是打湿了我们母女的脸颊。
我吸了吸鼻子,“你要是觉得累了,不想活了,小圆仔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以往只要他在身边,不管我说什么,即使他没有语言回应,望着我的眼神,也会给热诚的回应。
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心电图起伏依旧微弱。
我们母女俩说的话,仿佛没有进入他的世界里。
想到自从我出车祸这几年来,他就是这样每天面对着陷入无尽昏迷的妻子喃喃自语...
我的心口处不禁泛起丝丝疼意,是啊,他怎么可能没有疲惫和煎熬的时刻。
就连我的父母,他们也不可能这样时刻守护着我,他的付出令我满心愧疚。
可我不想、更不愿这样认输,他都已经过了那么多难关,他怎么可以败给求生意识。
他不能,他不可以就这样想要撒手离小圆仔而去,无论我在不在他的身边,他都必须好好活着!
为了唤起他的求生意识,我一直陪他说话,回忆我们点点滴滴的过去。
告诉卓翰,即使我失去记忆也还是控制不住喜欢上他,不管世事如何轮转,我对他的心从来没变过。
我和小圆仔说了很多很多...
可他还是躺在那里无动于衷。
而医生这时也再次进入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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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圆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她也不肯睡,卓樱他们几次喊她去休息,她都不肯去。
几分钟后,医生出来时,带给众人一个好消息。
“卓先生的情况有好转了。”
医生说,卓翰心电图的起伏,比之前高了很多。
闻言,在场所有人心里紧绷的弦,总算松了许多。
卓樱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抱着小圆仔猛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小圆仔...你真的太棒了!”
卓母直接扑在卓翰身上,发出“呜呜”的哭声,边哭边说太好了,感谢上天保佑!
就连卓父这样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宋医生,谢谢你。”他郑重地握住了医生的手。
宋医生摇摇头说:“言重了,这是我的职责。”
知道卓翰好转,我终于舒了一口气,轻声让小圆仔跟卓樱回去睡觉,小姑娘却是含着泪摇头说不要。
“我要看到爸爸醒了再睡...”小小的她义正言辞,一副大有卓翰不苏醒,她就绝不离开的架势。
她看向我,小小声说:“妈妈在哪,我就在哪…”
我不知道卓樱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但她再次听到小圆仔叫喊妈妈时,微微蹙眉,身形顿了顿。
卓樱默了半晌,随着小圆仔的视线望着我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小圆仔。
最后他们几个都妥协了,抬了一张小沙发到病房,叫小圆仔累了就休息,他们也会一直在门外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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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站,就在外面守了一夜。
人类的精神力毕竟是有极限的,外面天色蒙蒙亮时,小圆仔终于还是抵不过困意。
她窝在我的怀里问: “妈妈,爸爸还没醒过来,你不会再走了吧?”
对着女儿花朵一般的软萌脸蛋,我心里柔软不已,轻抚女儿稚嫩的脊背, 只能含糊应着。
“妈妈...”
“妈妈,你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可以啊。”
小姑娘眯着眼睛看我:“爸爸果然没有骗我。”
“你爸爸说过我会讲故事?”
“嗯,爸爸说妈妈不但会讲故事,还会写故事,他说你醒来了,就会天天给我讲故事。”
“嗯,妈妈会给宝宝讲故事的...”
怀里的女儿终于熟睡,我把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轻轻拿开,而小圆仔仿佛有所察觉似的,小嘴里无意识喃喃喊了声:“妈妈…”
我只好轻抚她的脊背,目光看向病床上的男人,看到象征生命力的心电图已趋向平稳,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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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小圆仔掖好被子,我来到卓翰面前,俯身近距离地注视着他的眉眼,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颊。
这时,我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卓翰,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隔了几秒钟,他眉头一皱,眼睫又开始抖动。
我眼尖的察觉到,倏地停下动作。
莫名有些紧张,又有点期待。
只见,男人不停颤抖的眼帘,终于缓缓地掀开。
他的眼珠不停滚动,过了一会,才又再次缓缓睁开,漆黑的眸子里有几分恍惚茫然。
他眼睛望着虚空,我所在的位置。
我吓得一下子松开他的手,从他身边弹开,做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之后才想起来,我都摸不到小圆仔,他百分之九十九也看不到我。
但是,我惊悚的发现,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动作太大,我整个人飘起来呈大字型贴在天花板上了。
只见卓翰皱了皱眉,黑眸冷厉的看向天花板盯着,而我试了几次却都无法平稳落下。
心头一惊。
难不成他也能看见我?
“嗨?”
我朝他用力摆了摆手,“卓翰?你能看见我吗?”
“卓翰?卓先生?”
“……”
他却又收回视线,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我怕自己把小圆仔吵醒了,更怕他身体再次...
转过头看到卓母此时正在窗户边盯着儿子看,我灵光一闪,一鼓作气居然蹦下来了。
眼疾手快,我按下床边的呼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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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翰,阿翰醒了。”
听到铃声的卓母第一个惊呼起来,立即吵醒了另外两个靠在墙上休息的卓父和卓樱。
卓樱连忙跑去把医生叫来了,而卓父则快速进来把小圆仔抱在怀里,安抚着让她继续好好睡觉。
小圆仔迷迷蒙蒙睁开眼,看到我还在场,弯了弯嘴角,安心闭上眼睛在她爷爷怀里继续睡觉。
十分钟后,医生出来,宣布卓翰终于脱离危险。
瞬间,我相信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安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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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出手术室到隔壁房间时,我默默跟随在他们身后,卓翰精神状态还很差,视线扫向我的方向时,他却激动地想要坐起来。
只可惜他身体情况不允许,医生按住他轻声安抚,我想,虽然他看不见我,但可能感应到我的存在了。
难道,这是我们一家三口之间的心电感应?
“卓翰,我在……”
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我瞬间又哭又笑,眼下这个场景,也让我记起了更多的事。
他的身体在我那年出事后不久,就查出了胃癌。
现在是他,第几次手术后吗?
所以,最后在那个幻界出了车祸的我们和真实世界里的他,应该就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事吧。
他下意识朝我的方向伸出手,只是他很无力,手抬到半空就垂了下去,只能轻轻动动手指。
我飘过去,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阿翰,你终于没事了。”
卓翰嘴唇颤抖了许久,才终于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江妤…”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在我听来,却无比悦耳,因为这是卓翰经历生死难关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在…”
我笑着,眼里却含着泪水,不管他听不听得到我的声音,我都想要认认真真回应他。
男人漆黑的眸子里,是挥之不散的深情,眼底里的情意浓稠到化不开,他再次喃喃道:“江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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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隔壁的房间也是被改造过的病房,现在插在卓翰身上的大部分管子被拔了,只留下少部分。
卓母很想留下来陪着儿子,但卓樱一双美眸环视四周一圈后,开口三言两语劝服父母先回去休息。
等所有人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卓樱和卓翰。
当然,还有一个没有实体的我。
卓樱坐在床边,握了握卓翰的手,意味深长的说:“阿翰,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我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江妤很快就醒过来了,你们都会好好的。”
刚做完手术,卓翰精力不好,我只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几分钟又沉沉睡去了。
而卓樱也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我”跟卓翰。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安静睡着的男人。
真好,我的卓翰,终于没事了。
只要他和小圆仔能够平安健康的活着,不管我的命运结局如何,不管我那具肉身什么时候会腐烂,最起码,我的心与他们是永生永世在一起的。
悬在心里的担忧终于解决,疲倦上头,我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轻轻阖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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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清新的绿色植物,让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再次陷入梦魇中。
不过…
这里显然不是医院,而是一间普通的房间,如果非要在这之前加上什么修饰词的话,那就是这里比普通病房更大更宽敞更豪华。
我刚想从床上撑坐起来,手背处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我正在输液。
就在我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地之时,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空灵的嗤笑。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这种恐惧荒诞感甩出脑海,睁开眼睛却是吃了一惊——
“你好不容易上了路,真的要放弃?”
“江妤,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可以改变主意返回人间,但这个返回的代价,是你再也没有机会逃离婆娑世界,你确定好了?”
惨白的光晕包裹在我的身体周围,我想起曾有这样类似被审讯的一幕,眼前两个透明人的身影重迭。
上天现在是给了我选择权吗...
我是就此跟婆娑世界错过做永不相遇的平行线?
还是背负着灵魂所有的记忆做与当初同样的决定,一切,似乎全在我的一念之间。
“那个让你不顾一切想返回人间的人是谁?”
“你确定那个人值得你再次回头吗?”
一声声,一句句,震耳欲聋在我的耳边回荡着,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脑海中蓦然浮现的是小圆仔的小脸蛋,她软萌软萌喊着:妈妈…
心脏倏地绞紧,我如梦初醒般大口呼吸,眼前白茫茫,心里空荡荡的,孤独而又决绝。
我扪心自问:江妤,你舍得吗?
我痛苦的捂住脸哭了起来,如果...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就这么逃出轮回,那我的女儿呢,她却还要在这个婆娑世界无尽的轮回着。
…
我的内心动摇了,所有关于小圆仔和卓翰的画面在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原来,即便清楚知道婆婆世界也许还有无数磨难等着,我的执念还是深植于灵魂深处…
我真的,舍不得他们...
我爱你,我的女儿小圆仔。
我爱你,卓翰。
我爱你们。
听到了吗?卓翰。
哪怕世界颠倒,众生无法离苦得乐,神明们不愿意显灵,我也爱你们,直到呼吸停止的最后一秒,我都会一直一直爱你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