柟阳城郊的无忧境入口,七岁的段半夏攥着风筝线跑得跌跌撞撞。她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回头时却只看见暮色中摇曳的竹林。
"娘说无忧境里有妖怪......"她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银锁。这是父亲临走前塞给她的,说是能驱邪避灾。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竹林深处浮现出无数闪烁的光点。光点汇聚成镜面,映出半夏惊恐的脸。镜中倒影突然扭曲,变成一张布满裂痕的妖脸,嘴角咧到耳根:"小丫头,你身上的狐妖血脉真香......"
半夏尖叫着转身逃跑,却被藤蔓绊倒在地。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却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
"快走!"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半夏睁眼,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孩持剑而立,手腕上的不二环泛着微光。他左肩上的伤口汩汩流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我是蛮瑛,"男孩喘息着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两人在竹林中狂奔,镜妖的笑声如影随形。蛮瑛突然停下脚步,将半夏护在身后:"前面是忘川河,我们过不去。"
半夏抬头,只见血色河水翻涌,倒映着他们扭曲的身影。镜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蛮瑛,你以为你能保护她?你可是玄豹妖的后代,天生就该被人类唾弃!"
蛮瑛的瞳孔骤然收缩,变成黑豹的竖瞳。他握紧剑柄,声音沙哑:"住口!我不会让你伤害她!"
镜妖发出刺耳的笑声,河水凝结成无数利刃,向两人刺来。蛮瑛挥舞贪狼剑抵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他意识到镜妖的力量在幻境中被无限放大,而自己的妖气因不二环封印无法完全释放。
"用常乐剑!"半夏突然喊道,"斩断与镜妖的因果!"
蛮瑛犹豫了:"常乐剑的代价......"
"值得!"半夏坚定地看着他,"我宁愿你忘记我,也不愿你死在这里。"
蛮瑛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咬牙拔出藏龙匣中的常乐剑。剑身泛着清冷的光,映出两人交织的命运。
剑光闪过,镜妖发出刺耳的尖叫,血色河水瞬间干涸。镜中世界开始崩塌,无数碎片如利刃飞舞。
蛮瑛紧紧抱住半夏,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溅的碎片。最后一刻,他在她耳边低语:"忘了我......"
当两人从镜中跌落时,现实中的无忧境入口已一片狼藉。迟雪带着温剑等人赶到,只见蛮瑛昏迷在地,不二环裂痕密布,而半夏抱着染血的铜镜,左眼泛着诡异的紫光。
"蛮瑛!"半夏摇晃着他的肩膀,却发现他的气息微弱如游丝。迟雪查看后脸色凝重:"他用了常乐剑,因果反噬太严重。"
半夏突然想起镜中看到的血誓,咬破指尖在蛮瑛掌心画下契约符文。紫光闪过,蛮瑛手腕的不二环碎裂,他猛然睁眼,瞳孔中闪过黑豹的竖瞳。
"半夏......"他声音沙哑,"你做了什么?"
半夏含泪微笑:"我渡你,正如你渡我。"
次日清晨,柟阳城恢复平静。镜妖巢穴被捣毁,百姓们纷纷传言捉妖师又除一害。
蛮瑛站在无忧境入口,回头看向身后的半夏。他的不二环已修复,但眼中的挣扎未减:"我必须回去,守护无忧境。"
半夏点头,将一枚回音螺塞进他手中:"十二年后,我在这里等你。"
蛮瑛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契约符文:"这次,我不会再忘记。"
他转身踏入无忧境,身影逐渐消散在迷雾中。半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呢喃:"生生世世,必渡彼此。"
远处,沈图南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段半夏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她颤抖着摸向左眼,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镜中幻境里蛮瑛滴落的血珠仿佛还凝在瞳孔深处,让她能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又做噩梦了?"母亲推开门,手中捧着新裁的襦裙,"今日是你兄长成婚的大喜日子,莫要胡思乱想。"
半夏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左眼虹膜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紫光。昨夜在无忧境的遭遇太过真实,可当她今早颤抖着向父母描述镜妖与蛮瑛时,父亲只是叹了口气,将她颈间的银锁又紧了紧:"定是你读了太多志怪话本,快些梳洗,莫误了吉时。"
喜堂之上,红烛摇曳。段家兄长段明修身着新郎吉服,正与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对拜。半夏站在廊下,望着新娘纤细的背影,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寒意——那抹红色嫁衣下,隐约浮动着青灰色的妖气,如蛛网状缠绕在女子脚踝。
"嫂嫂......"半夏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半步,只见新娘转身时,袖口滑落处露出一截靛青色皮肤,上面布满细密的鳞片。
她猛地捂住嘴,后退两步撞翻了廊下的烛台。火焰腾起的刹那,新娘的侧脸在火光中裂变成半张蛇妖的面孔:竖瞳、尖牙,耳后伸出细小的毒腺。
"妖怪!"半夏的尖叫划破喜堂的喧闹。宾客们惊惶四散,段明修愣在原地,手中的喜秤"当啷"落地。
"哪里来的妖言惑众!"父亲怒喝着上前,却在看见新娘真容的瞬间瞳孔骤缩。新娘甩脱红盖头,青灰色的蛇尾破土而出,烛火在她眼中映出诡谲的红光。
"原来人类的婚宴这么有趣......"蛇妖舔舐着毒牙,"尤其是这满屋子的生魂,够我......"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破空而至。身着青衫的捉妖师踏梁而下,腰间悬挂的青铜铃铛震出一圈金光:"温氏门温剑,见过段家主。此妖已修炼百年,吸入体的生魂不下三十......"
他忽然转头看向躲在柱子后的半夏,目光落在她泛紫的左眼上:"小姑娘,你能看见妖气?"
半夏攥紧裙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昨夜蛮瑛临别前的警告还在耳边:"莫要轻易暴露能看见妖的能力,人心比妖更可怕。"
"我......看不见。"她垂下眼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温剑挑眉,指尖捻诀召出探妖符。符纸在半夏面前无风自动,映出她眼底流转的紫光:"看不见?那你方才为何对着空气喊'妖怪'?又为何......"他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在镜妖之乱后,左眼染了妖血?"
堂中宾客哗然。母亲踉跄着扶住桌案,眼中满是惊恐:"半夏,你......你竟与妖怪为伍?"
"我没有!"半夏挣扎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喜酒坛。浓郁的酒香中,她看见蛇妖趁机破土而逃,尾尖扫过温剑脚踝时,一枚鳞片悄然落入她袖中。
温剑欲追,却被段父拦住:"大师且慢!小女年幼无知,定是被妖怪蛊惑......"他转身看向半夏,目光复杂,"你兄长婚期已乱,今日之事......莫要再外传了。"
深夜,半夏躲在闺房里,颤抖着展开掌心的鳞片。那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边缘刻着细小的咒文。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她突然听见院中有脚步声,抬头只见温剑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我知道你能看见。"他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镜妖之乱时,久宣夜用常乐剑斩断因果,却误将部分妖气封入你左眼。那蛇妖鳞片上的咒文......属于无忧境的禁术。"
半夏猛地攥紧鳞片:"你究竟想怎样?"
温剑沉默片刻,递进来一个油纸包:"明日辰时,来城西破庙。关于你左眼的秘密,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久宣夜的下落。"
脚步声渐远。半夏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枚刻着"温"字的令牌,和半块染血的玉佩——正是蛮瑛昨夜握在手中的那枚。
她望向窗外,今夜没有月亮,唯有左眼的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被囚禁的星火。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声里混着隐约的妖气,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将她缓缓拉入更深的漩涡。
十二年光阴在药香中悄然流逝。洛阳城赶山堂的偏院里,久宣夜正借着烛火研磨草药。他腕间的不二环已褪去妖气,化作普通银环,唯有眼下那颗泪痣,在火光中泛着极淡的紫光。
"宣夜,前院有妖毒伤者。"学徒小乙掀开竹帘,语气中带着忐忑,"赵叔说......是活尸咬伤。"
研磨的动作骤然停顿。久宣夜望着乳钵中暗红色的药汁,往事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十二年前,他在雪地里醒来,失去所有记忆,唯有左腕的银环和怀中半块玉佩证明他曾存在。收养他的老夫妇说,他是在无忧境入口被捡到的,浑身是血,却紧攥着一把断剑。
"宣夜?"小乙的呼唤打断思绪。久宣夜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还留着当年为养父母试药时的灼伤。那对善良的夫妇为了帮他寻找身世,误中狐妖设下的毒阵,全身经脉化作妖虫巢穴。他至今记得那个暴雨夜,养母临终前眼里的清明:"莫怪妖怪......是我们执念太深。"
活尸房内,烛火被阴风扑得明灭不定。伤者脖颈处的咬痕呈青黑色,伤口周围爬满蛛网状血管。久宣夜捻起银针,却在刺入穴位的瞬间顿住——那些血管里游动的,分明是只有妖界才有的噬心虫。
"赵叔,这伤口......"他话音未落,伤者突然暴起,指尖长出尺许长的利爪。久宣夜旋身避开,袖中贪狼剑出鞘半寸,却在看见伤者眼底闪过的人性挣扎时,猛地改刺为劈。银光闪过,虫群从伤口涌出,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用驱邪符。"他抛给小乙一张符纸,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温剑,洛阳城有高阶妖物作祟。"
子夜,久宣夜独坐在药庐顶。月光洒在他膝头的藏龙匣上,匣中常乐剑微微震颤。十二年来,他用医术掩盖捉妖师身份,却始终解不开两个谜题:养父母中了何种妖毒?半块玉佩为何总在月圆夜发烫?
"啪嗒。"水滴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身,只见一名黑衣女子倒挂在屋檐上,腰间挂着与他成对的半块玉佩。
"温姑娘。"他挑眉,"每次都用这种方式见面,难免让人误会。"
温雪翻身落地,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精致面容:"段家小姐明日抵洛,你确定不去见她?"
久宣夜握着玉佩的手骤然收紧。三个月前,他在城西破庙发现昏迷的段半夏,她左眼中的妖气已深植血脉,却对无忧境之事绝口不提。
"她左眼的妖血......"
"与你当年用常乐剑有关。"温雪打断他,"沈图南的人在查她,赶山堂里......也有不干净的东西。"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突然碎裂。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袭来,久宣夜挥剑格挡,却见黑色雾气中浮现出熟悉的咒文——正是当年养父母中箭的毒雾纹样。
"是你......"他瞳孔骤缩,剑气逼退黑影,却在看见对方手腕的刺青时,如遭雷击。那刺青是一只展翅的乌鸦,与他昨夜梦到的灭门场景中,凶手身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黑影发出桀桀怪笑:"久宣夜,你以为忘了过去就能逃?你父母兄长的血,该拿你和段家小丫头的魂来偿了!"
贪狼剑嗡鸣出鞘,却在此时,久宣夜听见更夫敲锣的声音——卯时三刻,正是半夏约定抵达的时辰。他突然想起养母临终前的话:"你眼里有团火,不该被仇恨浇灭。"
剑光如电,黑影化作烟雾散去。久宣夜按住狂跳的心脏,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刺破,鲜血滴在玉佩上,竟与另一块拼合出完整的无忧境图腾。
"宣夜!"小乙的呼喊从院外传来,"段家小姐的马车遭袭,浑身是血!"
药庐的烛火突然熄灭。久宣夜在黑暗中摸向颈间的回音螺,螺壳里隐约传来十二年前那个少年的低语:"别怕,我带你出去。"
他握紧剑柄,眼中泪痣泛起妖异红光:"这一次,换我来渡你。"
洛阳城的卯时三刻,天色未明。久宣夜踏着晨雾穿过西街,靴底碾碎了几片带血的羽毛——那是昨夜人面鸮留下的痕迹。更夫曾绘声绘色描述:"那东西长着妇人的脸,翅膀一挥就能卷走孩童,还会学小娘子喊'官人'......"
药箱在肩头微微晃动,里面除了金创药,还藏着驱妖符与缚妖索。宣夜摸向耳后,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温雪传音的余震:"城南乱葬岗,第七棵歪脖子树下,埋着三具无脸尸。"
乱葬岗的雾气比别处更浓,带着腐草与血腥气。宣夜蹲下身,指尖抚过尸体颈部的抓痕——三道新月形伤口,边缘凝结着淡青色黏液。
"是雌鸮。"他皱眉,"雄鸮食果,雌鸮以人为饵......"话音未落,头顶传来振翅声。他本能地翻身滚向树后,却见一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利爪直取面门。
人面鸮的脸涂着惨白脂粉,眼窝深陷如黑洞,尖喙却沾着胭脂色。它扑扇翅膀时,宣夜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正是养父母临终前,房间里弥漫的沉水香。
"宣夜......"人面鸮突然开口,声音竟与养母别无二致,"娘好痛......你为何不救我们......"
贪狼剑在掌心震颤,宣夜咬碎舌尖逼退幻境。血珠溅在妖禽足爪上,腾起一阵白烟,露出下面缠绕的黑色咒文——与当年毒雾中的纹样如出一辙。
"谁派你来的?"他挥剑斩断对方尾羽,符咒趁机贴在其心口,"沈图南还是......"
人面鸮发出刺耳的尖啸,振翅卷起飞沙走石。宣夜被气流掀翻在地,却在看见其腹部纹路时瞳孔骤缩——那是无忧境叛徒的标记,十二年前曾出现在灭门凶手身上。
"原来赶山堂的大夫也会捉妖?"戏谑的女声从树上传来。温雪踩着树杈跃下,袖中飞出数枚银针,精准钉入人面鸮翅膀关节,"这妖物已吞噬七名孩童,昨夜还想对段姑娘下手。"
宣夜猛然抬头:"半夏?她怎样了?"
"伤了左臂,无大碍。"温雪抛来一个油纸包,"但她袖口沾的羽毛......和这只雌鸮不同。"
人面鸮发出濒死的哀鸣,突然化作一团黑雾。宣夜冲上前,在黑雾中抓住半片金色羽毛——那是雄鸮独有的特征,且羽根处刻着极小的"南"字。
"雄鸮雌鸮成对作恶,"他捏紧羽毛,"雌鸮用幻象诱人,雄鸮则......"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喊声。宣夜跃起跃上树顶,只见城东方向腾起妖雾,雾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鸟形轮廓,正抓着一个挣扎的幼童飞向废弃的钟楼。
"去通知温剑封城,"宣夜将雌鸮符咒塞给温雪,"我去追雄鸮。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钟楼的铜铃在风中摇晃,发出破碎的声响。宣夜攀着屋檐翻进顶层,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凝固——数十个孩童被缚在钟架上,颈间系着金色铃铛,而雄鸮正站在钟顶,人面挂着虚伪的慈悲:"久公子,别来无恙?"
这只雄鸮的面容竟与他记忆中的教书先生重合。宣夜握紧剑柄,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我的过去?"
"我们可是老朋友了。"雄鸮张开翅膀,露出内侧的乌鸦刺青,"当年你父母不肯交出无忧境秘典,我只好让他们......死得好看些。"
贪狼剑应声出鞘,剑气劈开铜钟的刹那,所有铃铛同时作响。宣夜眼前闪过无数碎片:兄长倒在血泊中,母亲绝望的哭喊,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半块玉佩......
"现在轮到你了,"雄鸮尖喙扬起,"还有段家小丫头那双能看见因果的眼睛,沈大人可馋得很呢。"
钟声轰鸣,宣夜在声波冲击中咬破舌尖,用血画出破幻符。雄鸮发出惊叫,金色羽毛纷纷坠落,露出下面缠绕的咒文锁链——正是当年封印他妖气的不二环同款。
"你以为常乐剑能斩断因果?"雄鸮被符咒钉在钟壁上,挣扎着吐出真相,"段半夏的左眼......可是你亲手种下的因果啊!"
宣夜的动作骤然停顿。记忆深处,七岁的自己在无忧境跌落,鲜血滴入少女左眼的瞬间,镜妖的诅咒如毒蛇般钻入耳中:"此血为引,生生世世,你们的命途将如藤蔓纠缠,直至一方魂飞魄散......"
铜钟突然发出悲鸣,整个钟楼开始崩塌。宣夜斩断束缚孩童的绳索,在砖石坠落的刹那,用贪狼剑划出逃生通道。雄鸮的尖啸声逐渐远去,最后一句低语却刻进他骨髓:"沈图南在无忧境等你,带着段半夏的眼睛......"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雾气时,宣夜抱着昏迷的孩童站在废墟前。温雪匆匆赶来,看见他掌心的金色羽毛,脸色剧变:"这是......金眸鸮,沈图南的座下妖!"
宣夜望着羽毛上的"南"字,想起雄鸮临死前的笑。他摸向胸口,那里贴着从半夏袖口取下的银色羽毛——与金色羽毛相比,这枚羽根处刻着极小的"瑛"字。
"温雪,"他声音低沉,"帮我查件事。十二年前无忧境入口的镜妖之乱,除了我和半夏,是否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身后的废墟中,倒塌的铜钟突然发出嗡鸣。宣夜转身,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残钟表面扭曲,竟与雄鸮的人面重叠。他腕间的不二环微微发烫,映出半块玉佩的虚影——那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玉佩内侧刻着三个字——"段半夏"。
宣夜的剑刃距离人面鸮咽喉仅有三寸时,她突然发出幼猫般的呜咽,蜷缩着退向床榻。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惨白的面颊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那是段明修的卧房,床帐里还弥漫着未散的喜香。
"别杀她!"半夏的呼喊从门外传来。宣夜转头,见她捂着左臂伤口冲进房间,发间还沾着昨夜遇袭时的草屑,"她......她没有伤害我兄长。"
人面鸮突然发出咯咯怪笑,尖喙蹭过段明修沉睡的手背。宣夜这才注意到,男子枕边散落着撕碎的婚书,墨迹未干的"和离"二字刺痛双目——原来三日前,段明修已与人面鸮解除婚约。
"阿修怕我......"人面鸮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竟与寻常女子无异,"但他说,会帮我找解药......"
宣夜皱眉,发现她尾羽下藏着溃烂的伤口,脓水混着黑血,正是中了噬心虫毒的征兆。昨夜在活尸房见到的虫群,竟与这妖禽体内的毒源一致。
"是沈图南给你的毒?"半夏轻声靠近,左眼紫光映出妖禽体内纠缠的咒文,"他用虫毒控制你杀人,对吗?"
人面鸮猛然抬头,瞳孔中竖线剧烈收缩:"你怎么知道......他说只要我吃够百人魂魄,就给阿修延寿......"
宣夜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段明修自幼体弱,段家遍寻名医未果,原来这妖竟是为了替爱人续命,才沦为沈图南的杀人工具。
"放了她吧。"半夏伸手触碰妖禽颤抖的翅膀,"她的妖气很弱,活不了多久了。"
人面鸮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啸,振翅撞向窗户。宣夜本能挥剑,却在看见她冲向段明修的瞬间改劈为扫——剑光割断了她尾羽上的咒文锁链,却也在她心口划出致命伤。
"阿修......"人面鸮坠落时,化回人形的手抓住段明修的衣袖,指尖还戴着成婚时他送的玉指环,"原来做人......这么痛......"
段明修猛然惊醒,抱住逐渐透明的妖禽,泪如雨下:"是我害了你......我早该带你逃的......"
宣夜别过脸,看向窗外渐白的天色。温雪的身影出现在院角,朝他比了个"查无沈图南踪迹"的手势。他摸向腰间的雌鸮羽毛,发现上面的咒文已随宿主死亡而消散。
"她本可以成精的。"半夏低声说,"是沈图南的虫毒......让她无法控制妖性。"
宣夜转身,看见她左眼的紫光比昨夜更盛,几乎要吞噬瞳孔:"你的眼睛......"
"无妨。"半夏将人面鸮残留的鳞片收入袖中,"比起这个,你昨夜在钟楼......有没有想起什么?"
话音未落,段家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宣夜冲出去时,正见段父握着染血的匕首,脚边躺着浑身是伤的温剑——他手中紧攥着半卷泛黄的纸页,上面画着与无忧境禁术相同的咒文。
"爹?!"段明修惊呼。段父抬头,目光与宣夜相撞的刹那,突然露出诡异的笑。他手腕翻转,匕首刺入心口,鲜血溅在纸页上,显现出隐藏的字迹:沈图南要的,从来不是眼睛。
温剑挣扎着爬起,指向段父逐渐变黑的尸体:"他......给段明修喂了妖毒,人面鸮的解药......就在段家祠堂......"
宣夜猛地看向半夏,却见她已握剑冲向祠堂方向。月光穿过她飞扬的发丝,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竟与十二年前镜中所见的狐妖虚影重叠。
祠堂内,供桌上摆着七个青瓷瓶,瓶中液体分别泛着不同颜色的光。半夏拿起标有"癸"字的瓶子,突然听见宣夜在身后急促低喊:"别动!那是......"
话音被爆炸声吞没。青色烟雾中,宣夜本能地将半夏护在身后,却看见她左眼紫光化作实质,如利剑般劈开毒雾。烟雾散去时,供桌下露出暗格,里面躺着半块刻着"瑛"字的令牌——与他怀中的玉佩,正是同一材质。
"这是......无忧境的信物。"宣夜声音沙哑,"我父母当年......"
"宣夜!"半夏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向祠堂墙壁。月光穿过镂空窗格,在砖墙上拼出一幅地图,正是无忧境入口的方位,而标记"镜妖巢穴"的红点旁,赫然画着沈图南的乌鸦图腾。
身后传来段明修的哭声,混着晨钟的轰鸣。宣夜望着掌心的不二环,发现它不知何时已浮现出裂痕,裂痕里隐约可见七岁那年的自己——正将带血的剑,刺入"父亲"的心脏。
"我们该去无忧境了。"半夏将令牌放入他掌心,紫光顺着相触的皮肤蔓延,"人面鸮说沈图南在等我们,而我......"她抬头,左眼已完全变成妖异的紫色,"好像听见了镜妖的声音。"
宣夜握紧她的手,感受着掌心契约符文的跳动。远处,温雪带着赶山堂弟子匆匆赶来,火把照亮了段家祠堂匾额上的暗纹——那是被抹去的"玄豹"图腾,与他昨夜梦境中的族徽分毫不差。
"别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十二年前那个少年的坚定,"这次,我不会再让因果链断裂。"
晨雾中,两人相视而笑。祠堂角落的烛台上,人面鸮残留的羽毛突然燃烧,化作蓝色火焰,照亮了供桌下方刻着的小字:因果如环,渡人即渡己。
赶山堂的铜铃在夜风里晃出碎光。段半夏攥着浸透血污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宣夜诊室的木门。门内传来研磨草药的声响,混着若有若无的妖气——那是她左眼紫光赋予的能力,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暗纹:宣夜腕间的不二环,正泛着隐晦的银光。
"宣夜大夫在吗?"她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
研磨声顿住。片刻后,门"吱呀"开了条缝,宣夜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底泪痣在烛火下泛着暗红:"段小姐深夜造访,可是兄长毒发?"
半夏推门而入,直奔主题:"我爹没死。"
宣夜转身整理药柜的手骤然停顿,青瓷药瓶与木质柜体相撞,发出清脆的响:"段家主不是......"
"被妖抓走了。"半夏逼近半步,左眼紫光在暗室里明明灭灭,"昨夜你走后,他的尸体突然消失,地上残留着妖类拖拽的痕迹。"
宣夜挑眉,指尖捻起一枚驱邪符:"段小姐可知,妖这种东西......"
"根本不存在?"半夏打断他,从袖中抖落几片焦黑的羽毛,"那这些人面鸮的尾羽,为何会在我爹书房的暗格里?还有这个——"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淡青色的咒文,"是你给兄长解毒时,我偷学的探妖术。"
宣夜瞳孔骤缩。那咒文正是赶山堂秘传,昨夜他施术时明明布了结界,这女子竟能隔着屏风偷学?
"求你帮我找我爹。"半夏突然屈膝跪地,银锁在胸前晃出碎光,"你是捉妖师,我知道的。"
宣夜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药柜。十二年前那个在无忧境尖叫的小女孩,与眼前冷静的女子重叠。他听见自己用陌生的语气说:"捉妖师办事,向来收钱。"
"你要多少?"
"黄金百两,或是......"宣夜俯身,指尖几乎触到她泛紫的左眼,"这双能看见因果的眼睛。"
空气瞬间凝固。半夏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却在此时,瞥见宣夜袖中滑落的半块玉佩——与她藏在枕下的那枚,纹路吻合。
"好。"她直视他的眼睛,"但我要活口。"
宣夜忽然笑了,退后半步抛来一枚青铜铃铛:"子时三刻,西市鬼市入口。带上面具,别说话。"
鬼市的灯笼在雾中飘成血色长线。半夏按着宣夜给的人皮面具,指尖触到面具眼角的泪痕——竟与宣夜眼下的泪痣一模一样。她跟着戴斗笠的商贩拐进小巷,听见暗处传来细碎的交谈:
"沈大人要开无忧境了......"
"需得生魂祭镜......"
"段家那老东西的血......"
心跳陡然加速。她拐过巷口,只见宣夜倚在断墙上,正用银针挑着一盏幽冥灯。灯光映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与十二年前那个在无忧境护着她的少年,别无二致。
"跟紧了。"他将灯塞进她手中,"别碰任何活物,别回答任何呼唤。"
鬼市深处,血腥味突然浓得化不开。半夏被腐臭熏得皱眉,却见宣夜停在一扇青铜门前,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正是段家祠堂暗格的同款。
"这是......"
"妖市入口。"宣夜咬破指尖,血珠滴在门环上,"用捉妖师的血开,能撑半炷香。"
门"轰"地敞开,扑面而来的妖气几乎将她掀翻。半夏踉跄着扶住门框,左眼紫光突然暴涨,竟看见门内通道两侧悬着无数生魂灯笼,每个灯笼下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段""久"等姓氏。
"别看。"宣夜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紧张,拽着她冲进通道,"沈图南用生魂养妖,段家主的血......"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半夏猛地抬头,只见段父被锁链吊在穹顶,胸口插着一根青玉簪,鲜血正顺着簪子滴入下方的青铜鼎,鼎中浮沉着无数镜面碎片。
"爹!"她挣脱宣夜的手,却在靠近的瞬间被一道屏障弹开。段父缓缓抬头,瞳孔已变成纯粹的白色,嘴角咧出不自然的笑:"半夏,快来......镜中世界......没有痛苦......"
宣夜突然将她扑倒在地。无数镜面碎片破空而来,擦着她发梢钉入墙壁,每片碎片里都映出她惊恐的脸,却在眨眼间变成狐妖的模样。
"是镜中咒!"宣夜挥剑斩断锁链,"捂住耳朵,别听他说话!"
段父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混着十二年前镜妖的尖笑:"半夏,你忘了吗?你才是妖......你娘临死前......"
"住口!"半夏尖叫着挥出探妖符,紫光如利剑般劈开咒文屏障。段父身上的锁链应声而断,宣夜趁机抱住他向后翻滚,却在触到其皮肤的瞬间僵住——段父后颈处,赫然烙着乌鸦刺青。
"宣夜,小心!"半夏的警告晚了半步。段父突然睁眼,指尖长出利爪,直取宣夜咽喉。宣夜本能翻身避开,却见段父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去无忧境......找沉渊......"
话音未落,段父化作一团黑雾,黑雾中飞出一枚玉哨,稳稳落入半夏掌心。宣夜认得那是段家祖传之物,此刻哨身却缠着黑色咒文,隐约透出沈图南的妖气。
鬼市传来震动,青铜门开始合拢。宣夜拽着半夏狂奔,身后传来镜妖的尖啸:"久宣夜,段半夏!你们的因果......永远逃不掉!"
冲出鬼市时,天光已破。半夏摊开掌心,玉哨上的咒文竟在晨光中显形,组成一行小字:沈图南要开无忧境,需用玄豹与狐妖之血。
宣夜望着她泛紫的左眼,想起段父临终前的话。原来十二年前的镜妖之乱,根本不是偶然——他与半夏,从出生起就是沈图南棋盘上的棋子。
"接下来去哪?"半夏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异常坚定。
宣夜摸向腰间的不二环,裂痕比昨夜更深了些。他抬头看向东方,无忧境方向的云雾正诡异地翻涌,仿佛有一只巨眼,正隔着时空凝视着他们。
"去无忧境。"他掏出回音螺,螺壳里突然传来十二年前自己的哭声,混着镜妖的诅咒,"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半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眼,忽然明白过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契约符文在相触处亮起微光:"无论结果如何,我与你一起承担。"
远处,温雪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手中举着染血的密报。宣夜看见她唇语:赶山堂已被沈图南渗透,速离洛阳。
晨雾中,两人相视而笑。宣夜忽然想起养母临终前的话,原来所谓因果,从来不是束缚,而是指引——指引他,找到那个与他羁绊千年的人。
"走吧。"他将人面鸮的羽毛放入她袖中,"这次,我们一起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