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夜
哈萨克族的订婚羽毛礼和睦中带着一丝肃穆,伴随着亲朋好友的祝福。巴太陪着她静坐在毡房内侧,作为男方大家长的苏力坦将猫头鹰的两片漂亮羽毛对称地别在她的裙裳上,象征着所有人的祝福在此具象化。
订婚仪式不像拖依舞会那样隆重,需要举办三天三夜,但客人依旧源源不断到场。
李文秀挪了挪有点坐疼的屁股,听着一位翻过三个山头,特意赶来道喜的巴太的远方亲戚的祝福。她本来就听不懂哈萨克语,再加上已经听了一上午,难免犯困起来。
宾客一道完祝福,就出去帮忙准备午宴去了。
“怎么?想睡觉了吗?”巴太觉察出她的困倦,握住她的小手,低声道:“再等一会儿,等午宴开席,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回屋补个眠吧。”
“这么多客人在场,那样太不好,我可以的。” 李文秀自我打起道,用力揉了揉脸蛋,粉葱白皙的小脸一下子就被搓揉起一块块不自然的粉红。
“揉这么用力做什么。”巴太心疼地捧起她的脸,阻止道:“揉这么用力,也不怕伤着自己。”
几乎同时,一道熟悉温润的声音在门边横插进来。
“文秀,定亲快乐。”
她正被巴太捧着脸,余光瞄见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吴然。他依然穿着那次在拖依舞会上相遇的装束,文质彬彬的黑衫黑裤与牧场的原生态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牢牢盯着大胆又细致地检查着她小脸情况的巴太,泛着酸楚的妒忌在眼底一闪而过。
吴然的异常被巴太瞧得清清楚楚,实在怪不得他不给人家好脸色。
李文秀觉察出若隐若现的剑拔弩张氛围,连忙站起来接过吴然递来的贺礼,道:“你怎么来啦?从水厂过来那人路程可不远啊,而且你也不用特地过来的。”
“其他人的订婚我可能不会回来。”吴然望着她,见她穿着粉白相间的哈萨克裙装,脸上洋溢而起的幸福光芒,挪不开眼睛道:“但这是你的订婚仪式,哪怕摆在天涯海角,我也必须走到的。”
因为要确定你是否幸福,然后再次死心,这是他不能道明的心境。
“吴然你不必这样……”她知晓吴然对自己有好感,这些年不断送来礼物是他追求自己的心意,也是两人不可逾越的隔阂。他于任何一个妙龄女孩都是非常完美的择婚对象,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心里没有他。
仿佛在被人当场翘家的巴太神情变得越发冷峻,如飞鹰般锐利的眼眸狠厉地扫向吴然。
吴然身形一顿,心底暗暗叹气,表面又不得不假装大方对她道:“我没别的意思,好歹认识这么久,也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我这次来,不仅仅代表个人,也代表以前共事过的水厂同事来参加的。”
“原来如此,那回去别忘了代我谢谢大家,他们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李文秀心思纯真,见他这么一说,也就信了。
“吴然也来了啊,快出去入宴吧。”张凤侠一进来,看到吴然在场,边招呼边先拉着李文秀出去,“你妈我真的快要死了今天,你先入席坐着,开席前村主任还有话要说。”
张凤侠说着,也不管两个相看不顺眼的男人,慌慌张张地将李文秀拉走了。
毡房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氛围又变得紧张起来。
巴太与吴然仅在五年前的拖依舞会上打过照面,两人不熟得就像是南北两极,遥遥相立,互看不顺眼。直到朝戈远远向他们打招呼,才强撑起笑脸应对。
临近开宴前。
吴然忽然拦住巴太,原本文弱充满笑意的脸庞,凝起一层冰霜,道:“好好对她,不要辜负他,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巴太挑眉,几乎冷笑出声。
眼前的家伙果然烦人的很!
“我会一辈子对她好,就像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一样。” 巴太斩钉截铁的说完,迎着午宴中的亲朋好友而去。
吴然目光随即落在紧贴而坐的未来少年夫妻身上,喃喃道:“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午宴结束后,宾客没有逗留多久,便相继离开。
按照哈萨克族的习俗——订婚只是两方家族的约定,男女结合还得举办拖依才算正式结为夫妻。所以,羽毛礼一结束,李文秀就觉得自己好像只是走了个过场。
一切又和以前没两样,唯一的变化就是,张凤侠将小卖铺的毡房搬到苏力坦隔壁去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又过去半个月,托肯和朝戈在前一天带着孩子回县城了。大家开始商定转场回彩虹布拉克的事宜。一整个夏天,那仁充沛的水草将牛羊养得肥肥的,不少人已经盘算着在冬天来临之前,将多余的牛羊拉去市场卖个好价钱了。
村主任大腿一拍,敲定了转场的时间。
时间一定下来,李文秀就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在一个清爽无风的清晨,牧民紧锣密鼓地为转场做准备。巴太的马队也跟着转场,有了一群年轻壮丁的加入,这次转场前的准备快了许多。李文秀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帮着张凤侠整理衣物和照看奶奶就好。
巴太敲敲打打了大半天,终于将毡房拆解完毕。小卖铺的余货以及家具棉被一应物件都被他提前固定在骆驼身上了。
张凤侠四处转悠,见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不由感叹道:“这个家竟然有了个男人,真是太神奇了。”
大家就地随便吃了点干粮果腹,在阳光最耀眼的时刻,启程出发了。
她摇摇晃晃地坐在骆驼背上,感受着阿勒泰之北的苍茫。
马队分为两队,巴太带着一队在前方开路,另一队则由哈丁等人断后。牛羊的脚程不快,大队伍就这么慢悠悠地晃荡出了那仁牧场。在即将步入公路之际,巴太从前方与人换了位置。
他一换位置,就黏在她所在的骆驼队,不走了。
李文秀与他悠然自得地平行慢渡,两人笑眯眯地越靠越近。
这时,她发现一个夏天过去,巴太的头发长了不少。是一头潇洒肆意的及耳半长发,迎风奔走的时候就像草原上的王子,安静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又像是魅力四射的国王。
她被看得脸蛋通红,转移话题道:“你的头发变长了呢,是不是修剪了。”
“是啊。”巴太拧了把发尾道:“我准备回村里后,就找个时间把头发剪了。”
“我记得我们村可没有理发店,十公里外的隔壁村倒是有一家。”她想了想道。
“不用这么麻烦,我已经拜托库兰的爸爸帮忙了。”他回忆道:“我小时候的头发都是她爸爸帮忙剪的,应该没问题。”
李文秀疑狐地回头看着后方骑着摩托的阿要叔,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窃窃私语道:“要不我们还是去县上剪吧。”
“太麻烦了,我一个男人的头发随便剪剪就是了。”巴太信心十足道。
“行吧,希望阿要叔帮你剪头发那天不要喝酒。”她道。
两人窃窃私语说了半天话。
转场历经3天两夜,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午后抵达彩虹布拉克。
一场惊天动地的剪头风波正在酝酿。